南通江畔的梨园知音
——记张謇与梅兰芳的忘年之谊
作者:盛东林 近日,CCTV-1在黄金档时间热播张謇实业救国的历史大剧《江海潮生》。
大凡南通百姓,都不会忘记在桃坞路46号,有一座戏剧文化艺术殿堂——更俗剧场;也都会知道在健康路严家巷4号,有我国近代第一所新型戏剧艺术学校——伶工学社。百年前,正是清末状元张謇先生,以实业家的远见和教育家的情怀,将京剧艺术引入了这座江畔小城,也由此开启了与京剧大师梅兰芳之间一段忘年之谊。
1914年深秋,北京城的一隅,年逾花甲的张謇第一次见到了梅兰芳。彼时的张謇已是名满天下的实业家、教育家,而梅兰芳不过刚刚崭露头角的弱冠少年。那日张謇观的是梅兰芳的《黛玉葬花》,满堂叫好声中,唯这位老状元看出了细微的不妥——黛玉的台词有欠妥之处。散场后,他开诚布公地指了出来,梅兰芳非但不恼,反而虚心接受,自此结为知音。这看似寻常的一次相遇,却种下了十多年深厚情谊的种子。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一次又一次地将梅兰芳请到南通?表面上看,是张謇对戏剧艺术的热爱。但若深究,便知其中有着更为宏阔的抱负。张謇一生秉持“实业可振兴经济,教育可启发民智”的理念,更进一步认识到“教育以通俗为最普及,通俗教育以戏剧为易观感”“戏剧不仅繁荣实业,抑且补助教育之不足”。在那个民众大多不识字、文字教化见效缓慢的年代,戏剧成为最为有效的通俗教育方式。张謇不仅要通过戏剧“更改旧俗,树立新风”,更要将戏剧作为改良社会、启迪民智的有力工具。1917年他在致梅兰芳的信中写道:“世界文明之幕方开……至于改良社会,文字不及戏曲之捷;提倡美术工艺,不及戏曲之便。”一“捷”一“便”,道尽了戏曲的社会功用。正是这份对戏剧教化作用的深刻认知,促使张謇决心在南通创办戏剧学校和新式剧场,而梅兰芳,自然成为他心目中执掌这些事业的第一人选。
1919年,伶工学社与更俗剧场先后落成,张謇多次致信梅兰芳,言辞恳切地邀他前来相助:“吾友当知区区之意,与世所谓征歌选舞不同,可奋袂而起,助我成之也。”梅兰芳虽因精力所限未能应允主持学社之邀,但欣然应允赴南通献演:“闻命之下,欣幸无似,届时倘无他故,定当前往”。于是,从1919年至1922年的四年间,梅兰芳三次来到南通,在这个南方小城撒下了戏曲之花的种子。
为迎接这位名动天下的艺术大师,张謇倾尽心血。他特派“大和”号专轮将梅兰芳全团接至南通,在西郊郊外专建一座牌楼,取名“候亭”,以示最高礼遇。在更俗剧场的落成庆典上,梅兰芳与另一位戏剧大师欧阳予倩同台献艺,一出《游园惊梦》,一出《思凡》,堪称近世戏曲界的绝唱。此举背后,寄托着张謇更为深远的用心——他深知当时梨园界门户之见颇深,“北派”以梅兰芳为代表,“南派”以欧阳予倩为代表,两派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张謇希望通过南北泰斗的同台演出,促进艺术交流与团结合作,共图振兴京剧大业。
为此,他特在更俗剧场门厅楼上辟出一间雅室,名曰“梅欧阁”,亲题匾额,并撰一副对联:“南派北派会通处,宛陵庐陵今古人。”上联寄寓其融通南北两派京剧的志愿,下联借宋代大诗人梅尧臣(宛陵)与欧阳修(庐陵)暗切两位艺术家的姓氏,期盼他们如古人那般为京剧开辟新路。梅兰芳后来在《舞台生活四十年》中回忆这段往事时感叹:张謇设立梅欧阁,“这是他有意用这方法来鼓励后辈,要我们为艺术而奋斗”。这一番苦心,令梅兰芳至今想来仍觉温暖。
至于后世有人因两人书信频繁、言辞亲密而生发的暧昧联想,其实大可不必深究。作者翻阅大量史料,张謇与梅兰芳之间的关系,纯粹是一段老少相知、惺惺相惜的忘年知音。张謇比梅兰芳年长四十余岁,从相识起便以“小友”相称,更多是作为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对一位才华横溢的后辈倾注的慈爱、提携与守护。1916年冬天,张謇在给梅兰芳的一封信中写道:“众人极赞浣华之时,即老夫极惜浣华之时。”这一年,年过花甲的张謇接连写给二十二岁的梅兰芳七封信函,平均每十天便有一封。一个“惜”字,道出了他心中对这位青年人才的珍视与爱护。他甚至亲自为梅兰芳斟酌表字,建议将“畹华”改为“浣华”,祝愿他“始于春华之妍,而终于秋实之美”。他在诗中写道:“老夫青眼横天壤,可忆佳人只姓梅。”视梅兰芳如“赤水之珠,瑶华之玉”,更直白地表达心意:“愿将香海云千斛,常护阿难戒体清。”——这分明是一位长者对英才的倾心守护,与那等暧昧之念相去霄壤。
这份情谊,更多体现在张謇对梅兰芳艺术成长的无私提携上。在十余年的信函往来中,二人切磋艺事、探讨戏剧改良社会之道。《张謇全集》中收录的二人信函多达五十余通,其中张謇主动发出的为多,内容涉及京剧艺术的方方面面。梅兰芳赴美国演出前夕,张謇写了一封长信殷殷叮嘱,从大义到小节,事无巨细,靡不备至,真情与期望跃然纸上。他甚至为梅兰芳赴美演出制定计划,提出振聋发聩之问:“为一人之名?为一国之名?须先审定。为一人之名则助少效薄,为一国之名则助多效大。”这是何等的襟怀与器识!
梅兰芳亦以真挚的心意回报这份知遇之恩。他三次亲赴南通献演,为张謇的七十大寿更是携六十多人的庞大剧团前来助兴,盛况空前。临别之际,这位并非以诗见长的艺术大师写下了一首情真意切的诗:“人生难得是知己,烂贱黄金何足奇,毕竟南通不虚到,归装满压啬公诗。”寥寥数语,道尽了对张謇知遇之恩的感念。1926年张謇去世的噩耗传到北京,梅兰芳当即致电张謇之子张孝若:“太翁仙逝,至深哀悼,谨唁。”寥寥数语,悲痛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谈到张謇对京剧发展的贡献,远不止于与梅兰芳的这段佳话。他在南通实施的一系列戏剧改革,在中国近代戏剧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创办的伶工学社,是中国近代第一所新型戏剧艺术学校。学社一改传统科班的种种陋规,明确学社是为社会效力的艺术团体,“不是私家歌僮养习所”,教学目标是培育和造就新型戏剧演员。在课程设置上,戏曲教育与文化教育并重,除京剧、昆剧外,还开设国文、算术、历史、地理、英文、体操等课程,并注重音乐、舞蹈教学。伶工学社的校徽图案,由五线谱上添加毛笔、钢笔各一支构成,寓意学员要勤于学习中西方文化、提升综合素养。这与旧式科班“口传心授”、不重文化教育的做法形成了天壤之别。梅兰芳虽未能亲自主持学社教务,但欣然接受了名誉社长之职,以自己的声名和威望为这所新式戏剧学校保驾护航。
他斥资建造的更俗剧场,在当时的中等城市中堪称翘楚。剧场设备先进,有座位一千五百个,空气流畅、音响效果佳,成为名角荟萃的演艺中心。他以“更俗”为名,取“移风易俗,整肃风气”之意。更俗剧场落成后,程砚秋、杨小楼等全国名角相继而来献艺,京、昆、话三个剧种同台争艳,形成了前所未有的艺术盛景。而剧场“前台无陋规,后台无迷信”的新风,更在中国戏曲界引起极大震动。
他策划“南欧北梅”同台,促进南北京剧艺术交流合作。梅兰芳与欧阳予倩两位剧界泰斗在更俗剧场的联袂演出,不仅成为梨园佳话,更重要的是打破了当时京剧界南北隔阂、门户之见的藩篱,开一代文明戏风。张謇此举的深远意义在于,他以非凡的眼界和胸襟,为中国京剧的发展指明了“取长补短、融合创新”的方向。他还参与集资成立中国影片股份公司,拍摄了《四杰村》等黑白戏曲片,为戏曲艺术从舞台走向银幕开辟了道路。

照片从左至右分别是:薛秉初、张孝若、 欧阳予倩、 张謇、齐如山、 梅兰芳、姜妙香、姚玉芙。
他积极提倡并亲身参与戏剧改良的理论探讨。在与梅兰芳、欧阳予倩等人的频繁交往中,张謇提出了“订旧从改正脚本始,启新从养成艺员始”等一系列富有远见的戏剧改革主张。他还为欧阳予倩亲笔改诗,将对方诗中“何贱桮棬闲杞柳”一句改为“万事为棬成杞柳”,境界陡然提升,从拒绝尊卑之心升华为包容万事之怀。这既见其诗学造诣,更可见其对后辈的悉心指导。
张謇逝世已有百年,更俗剧场几经沧桑,伶工学社亦于1926年因经费问题停办,但他为京剧发展所播下的种子,却已在中华大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梅兰芳三次来通献演的盛况,如今仍为老南通人津津乐道。而那一老一少之间跨越年龄与行业界限的相知相惜,也化作文人墨客笔下一段“毕竟南通不虚到”的动人佳话。
2001年,雕塑家吴为山受托在濠河畔为张謇与梅兰芳这对忘年至交塑像。他让六十二岁的实业家与二十一岁的京剧大师,在南通博物苑边并肩而立。青铜凝铸了他们惺惺相惜的一瞬——一位老成持重,一位意气风发。清风拂过濠河,仿佛仍能听见他们穿越时空的交谈。江海相望,梨园余音,两位大师的知音之谊,穿越百年风尘,依然在南通这片土地上悠悠回响。

张謇和梅兰芳的雕塑
编辑: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