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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的阳光

2026-07-15 来源:原创 阅读:
                    阿姆斯特丹的阳光
             
 作者:盛东林

                                
2026年7月14日,荷兰阿姆斯特丹。

维京邮轮码头,夏日的阳光把莱茵运河的水面染成一片碎金。两位古稀长者相对而立,然后四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位是原中国南通市的市长、市委书记罗一民。另一位是荷兰CE科里尔公司总裁皮尔·特莱克。两人此前素未谋面,可当双手相握的那一刻,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同一种东西——那是对一个名字的共同敬意,对一段百年情缘的共同守护。

这次会面的牵线人,是清末状元、实业家张謇的曾孙张慎欣先生。虽因事务未能亲至,但他的心意早已跨越大洋,将两位素不相识的人联结在了一起。

110年的时光,在这一握之间,凝固了。

                                二

时光倒流四分之一个世纪。

2001年,罗一民时任南通市长。这位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官员,把南通这座城市当作最深沉的诗篇来阅读。他读到的第一个字,是“水”。

南通,长江入海前最后一座重镇,千百年来饱受江岸坍塌之苦。清末民初,沿江堤岸受江海潮汐冲刷,每年有数千亩农田被毁,几百户人无家可归。1908年,张謇拿出私资三千元,荷兰水利工程师奈格受聘抵通,五次查勘后制成《通州沿江形势图》和《通州建筑沿江水楗保护坍田说明书》,提出治本与治标两种方案。1916年,张謇聘请了奈格的儿子,年仅26岁的荷兰青年——亨利克·特莱克,出任南通保坍会驻会工程师。

令人痛心的是,三年后这位年轻的荷兰人,把生命永远留在了南通。

罗一民站在长江边,望着滔滔江水,心中涌起一个念头:这座城市不该忘记他。这位荷兰青年把知识与才华献给了南通水利,张謇为他撰写墓表。可百年风雨,墓碑斑驳,年轻一代还记得特莱克吗?

罗一民决定:为特莱克塑像。于是,罗一民请来了为荷兰贝亚特里克丝女王塑像的雕塑家吴为山教授(现为中国美协副主席、国家美术馆馆长)作为主创。2002年春天,在秀美的濠河边,一尊铜像立了起来——特莱克面西而立,右手拿着工程图纸,凝望着濠河水面。
2005年9月23日,特莱克的侄女玛格丽特及侄孙皮尔.特莱克一行四人抵达南通。当时恰逢南通博物苑百年庆典,他们作为特邀客人来访。在抵达当晚入住的酒店前,他们看到了濠河畔特莱克的铜像,一股巨大的暖流在一家人心中滚涌。玛格丽特紧紧拥抱“特莱克”,激动得潸然泪下。她感慨万分地说:“特莱克英年早逝南通,曾给我们的家庭带来无限悲伤,可在南通,我们又找到了‘特莱克’,这儿才是他真正的家,所有的南通市民都是他的家人。”

罗一民为什么会为一位外国人塑像?

因为他读懂了一座城市不该遗忘任何一位恩人。 特莱克不是南通人,却为南通献出了生命。这种超越国界的大爱,值得被永恒铭记。



罗一民是张謇研究的积极推进者,也是“中国近代第一城”概念的主要打造者。他深知,南通之所以是南通,正是因为百年前那位状元公以开阔的胸襟拥抱了世界。而特莱克,正是这种开放精神最动人的注脚。为特莱克立像,不只是纪念一个人,更是纪念一种精神:一座城市对知识的尊重,对一个异国他乡人奉献的感恩。

濠河边的铜像静静伫立,成为了南通的一处重要文化地标,跨越时空,讲述着一百多年前近代南通与世界文化交流的历史,展现出这座城市包容与进取的精神面貌。每一个走过濠河边的南通人,都会看到这位异国青年的身影——他在告诉后人:有一种情谊,超越了国界;有一种感恩,穿越了百年。



(矗立在南通濠河边的特莱克雕塑像)

                              三

特莱克与张謇,是跨越东西方的知己。

1916年春,特莱克来到南通。他一到南通,便宿守江边三个多月,摸透江岸坍塌原因。每天从早到晚测量水深、观察水流,到同年4月25日写出了《南通保坍计划报告书》。他提出从天生港到姚港建筑水楗,并在水楗之间加固堤岸的方案。

1916年6月14日,在南通保坍之议已有八年、保坍会成立亦有五年之后,沿江筑楗保坍工程终于开工。短短三年,特莱克完成了天生港至任港口十座水楗。水楗采用塘柴木垫沉石法,仿荷兰和黄浦江办法。建成后收到了“分杀水势”的效果,稳定了南通江岸线。采用丁坝这种形式护岸,至今在南通治江工程中仍沿袭应用。

特莱克不仅督造沿江水楗,还为南通、如皋、海门等县的水利工程日夜操心。西起如皋,东到黄海,都有他的足迹和完成的工程,有的工程至今仍发挥排涝和挡潮的作用。据当时作为特莱克助手的河海工程专科学校毕业生宋希尚所著《河上人语》记载:“特氏年未满三十,健壮勤奋,既无家室之累,尤其服务热忱。除负责保坍工程外,凡通、如、海一带水利、道路、市政、土木工程,苟力所能及,无不慷慨参加,热情贡献,不辞辛劳,不计报酬,因之极得社会人士之好评。”

特莱克还非常重视中国古代治水经验。他认为治水“中国古自有法……治中国水,焉可不究中国古书?”他和宋希尚花了两年时间,把明代潘季驯所著《河防一览》译成英文,将中国数千年的治水经验介绍到国外。平时觅得有关书籍,常视为珍宝。

1918年11月,特莱克设计督造的遥望港九门闸开工。张謇原本只想建一座五门闸,特莱克经过实地勘测,建议设计成九门大闸。以后当地五十年水情表明,特莱克的主张是对的——遥望港河流域面积达二百六十七平方公里,雨季泄洪量大,确实需要这样的大型水闸。

在通期间,他“早作而夜思,无寒暑间”,有西人办事之勇,却无西人奢逸之气。

1919年8月17日,特莱克到建设中的遥望港九门闸工地督工,不幸感染霍乱。病情来势凶猛,人们将他送往南通救治。18日清晨,船行到市区他督造的中公园桥畔,年仅二十九岁的他闭上了双眼。

闻听噩耗,张謇悲痛欲绝。张謇为特莱特举行了公葬,他不顾自己年迈,亲自护送灵柩到剑山南麓。他撰写的碑文饱含深情:“君于南通,誉永世兮!”张謇曾深情写道,特莱克不是他的雇员,而是他的儿子。


                                四

张謇与特莱克的故事没有因上一代人去世而终结。它在一个家族对另一个家族的守望中,延续了四代人。

特莱克去世后,张謇家族始终没有忘记这位荷兰青年。张謇的子孙们一代代讲述着特莱克的故事。

1985年,张謇的孙子、时任江苏省副省长的张绪武出访荷兰。在中国驻荷兰大使馆的帮助下,他找到了特莱克的后人——侄子于普和侄女玛丽亚。对方深感意外——一百年了,居然还有人记得他们家族中那位早逝的先辈。从此,两家互动频繁。

2015年9月,为策应国家“一带一路”战略,南通友好交流团在名誉团长张慎欣的带领下,专程前往荷兰,寻访特莱克后人。张慎欣是张謇的最幼曾孙。在荷兰机场,特莱克的侄孙 皮尔·特莱克提前一天在附近旅馆住下等候。当张慎欣走出到达大厅,两人一眼认出了彼此——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2016年,南通举行“纪念特莱克来通一百周年暨南通·荷兰合作恳谈会”。张謇家族和特莱克家族四代人的友情跨越万里,绵延百年。

2019年11月5日,皮尔·特莱克在张慎欣的陪同下,访问了张謇研究中心。他们在研究中心会议室座谈,共同回顾了特莱克父子对中国水利事业的贡献。临别时,张謇研究中心向客人赠送了特莱克在南通的水利资料汇编。

2021年9月,南通市外办与皮尔·特莱克举行视频会谈。他表示,南通与荷兰因水利结缘,张謇与特莱克家族百年情谊代代相传。他愿意在此基础上发挥个人资源优势,继续推动南通对荷在经贸、教育、文化等领域的务实合作。

2025年12月1日,皮尔·特莱克与张慎欣携代表团访问南通职业大学。张慎欣以校友与张謇后人的双重身份重返学校。此次访问体现了南通与荷兰特莱克家族跨越百年的友好情谊与合作传承。

皮尔·特莱克担任南通市人民对外友好协会海外合作事务高级顾问。他曾多次协助南通与荷兰相关机构、组织和社团联络,全力推介荷兰与南通合作事宜。南通与特莱克的家乡——荷兰格罗宁根市已达成了建立友好城市的意向。

                               五

2026年7月14日,阿姆斯特丹维京邮轮码头。

罗一民不远万里来到欧洲,在荷兰阿姆斯特丹,与皮尔·特莱克的手握在了一起。一只手上,连着一位曾经主政南通的中国官员对荷兰水利专家特莱克的敬意。25年前,正是罗一民的决定,让特莱克的铜像永远站立在濠河之畔,让这座城市永远记住了一个异国他乡人的名字。



(罗一民先生和皮尔.特莱克握手)

另一只手上,连着一个荷兰家族对一个中国家族的百年感恩——从1916年到2026年,110年的时光,四代人的守望,张謇的后人从未忘记特莱克,特莱克的后人也从未忘记南通。

张慎欣虽未亲至,但他的心意早已跨越重洋。100多年前,他的曾祖父张謇在长江边握住了特莱克的手;100多年后,他亲手把这份跨越百年的情谊传递了下来。

濠河水依然在流,剑山上的墓碑依然矗立,十座水楗依然在江水中守护着堤岸。一个荷兰青年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中国城市的历史;一个中国家族把一个荷兰家族记在了心里一百多年。



(特莱克的墓区)

特莱克二十九岁的生命很短,短到来不及看到自己设计的水楗如何护佑这片土地。但四代人的守望很长,长到足以让一段跨国情谊穿越百年风雨,在2026年7月14日的阿姆斯特丹阳光下,化作两只紧紧相握的手。

江河不老,情谊长存。

编辑: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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