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自貿港郵報副社長 上官玉楠
亞太經合組織財政部長會議今明兩日在香港舉行,五百多名來自各成員經濟體的財金官員、代表,以及亞太區與國際組織的政商領袖,聚首灣仔會展,討論支持民生發展的財政政策、數字基礎設施融資、普惠金融與青年財經人才交流四項重點議題。會議星期三閉幕,將發表財長聯合聲明並舉行新聞發布會。這是中國第三次擔任APEC東道主,距離上一次相隔十二年;對香港而言,則是首次承辦財長會議。
一場國際會議落地香港,官方敘事自然是「展示實力、提升形象」那一套。但社論該問的不是香港值不值得辦這場會,而是這場會能給香港和粵港澳大灣區留下什麼。辦會是能力,用會才是本事。香港真正的考題,在會議閉幕之後才開始。

香港成為這場會議的場地,理由並不複雜。APEC二十一個成員經濟體,經濟總量佔全球GDP約六成,佔全球貿易接近一半;要在這張盤面上談財金合作,需要一個同時具備國際規則語言與中國市場連結的城市。「一國兩制」給了香港這種雙重性:普通法體系、資金自由進出、與國際接軌的監管標準、低稅制,加上背靠內地龐大的製造業與消費市場。這些條件疊在一起,全球找不出第二個。

財政司司長陳茂波把香港定位為「內聯外通」的橋樑與「超級聯繫人」,這個說法聽了許多年,但要承認它的有效性,前提是橋上得有車。香港過去幾年在區域合作上的實際抓手並不少:債券通、跨境理財通、互換通、ETF通,以及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前海、南沙、橫琴這些平台,都是把制度差異轉化為可操作業務的具體嘗試。香港至今仍是全球最大的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處理的離岸人民幣支付佔全球逾七成。這些不是宣傳用語,是香港在亞太財金版圖中真實的通行量。
問題在於,通行量必須持續增長,橋才不會淪為地標。近年地緣政治緊張、關稅與供應鏈重組加速,APEC內部要在聯合聲明中凝聚共識並不容易。香港的價值,就在於它能在分歧之中提供一個各方都願意坐下來談的場域——中立、專業、可預期。但這種場域優勢並非永久資產,一旦區域內其他城市補上規則與連結的短板,香港的稀缺性就會被稀釋。
今次會議的四項重點議題,安排得相當有針對性,幾乎每一項都同時觸及香港的優勢與短板。
支持民生發展的財政政策,表面上是宏觀議題,實質上是財政可持續性的問題。人口老化、基建融資、綠色轉型,每一項都需要長期資金與風險管理工具。香港在項目融資、公私營合作、基建證券化上有成熟經驗,但這些經驗能否輸出為區域參考框架,取決於香港能否拿出可複製的案例,而不只是舊日的成功故事。
數字基礎設施融資,是四項中與香港關聯最直接的一項。數據中心、算力網絡、跨境支付系統,都是資本密集型投資,且高度依賴跨境規則。金管局近年在代幣化債券、央行數字貨幣跨境結算上的試驗,以及香港就數字資產交易平台、穩定幣发行人建立的發牌制度,說明香港正在把「數字金融」從概念推向制度。亞太區許多經濟體正為數字基建的融資缺口尋找方案,香港若能在此次會議後形成一個可供成員參考的融資或標準框架,價值遠大於一場研討。
普惠金融方面,香港的金融科技生態、監管沙盒經驗,對東南亞與部分发展中經濟體確有參考價值。中小企業跨境融資難,癥結往往在於徵信資料不互通、法律救濟不清晰。大灣區內的跨境徵信試點若能在機制上再走一步,就不只是便利港商,而是為區域提供一個「跨境資料可用、風險可控」的樣本。
青年財經人才交流合作則最見長期眼光。今次籌備工作有大批年輕公務員參與,陳茂波希望他們從實戰中累積經驗,這是對的。辦一場國際會議,最寶貴的產出往往不是文件,而是一批見過世面、懂規則、能與國際對口單位直接溝通的人才。大灣區要真正融合,最終靠的也是人——專業資格互認、執業便利、青年實習與流動,這些看似瑣碎的環節,才是融合的毛細血管。
談灣區融合,必須誠實面對它尚未解決的部分。大灣區人口逾八千六百萬,經濟總量以人民幣計已超過十四萬億元,規模相當於一個中等經濟體;十一座城市之間,製造、科創、金融、物流的分工在理論上極為理想:深圳與東莞的研發製造,香港的融資、法律、仲裁與國際標準,廣州與佛山的產業腹地,澳門與珠海的文旅與中葡平台。但理論上的垂直分工,落到企業日常,仍要跨過稅制、司法管轄、資金流、資料跨境、專業資格、通關效率等一系列具體門檻。

科研資金過河、數據跨境流動標準、稅務居民身份認定、醫療與養老銜接,這些問題每一項都有進展,但沒有一項可以說已經徹底打通。香港與深圳在金融與創科上也存在競合——這種競爭是健康的,卻需要頂層協調,避免重複投資與資源內耗。北部都會區的規劃要真正發揮作用,關鍵不在於填多少地、起多少樓,而在於它與深圳的產業和通勤能否無縫對接。
「一國兩制」之下,香港與內地的制度差異構成了香港的獨特價值,但同樣的差異也構成交易成本。這是融合的真實難題,不是靠辦幾場會議、簽幾份備忘錄就能消解的。
今次APEC「中國年」的主題是「建設亞太共同體、促進共同繁榮」,以開放、創新、合作為三大優先領域。陳茂波提到,與會政商領袖可以透過今次峰會,看到大灣區在創科、金融和區域合作的聯動發展。這句話的含金量,取決於與會者看到的究竟是展板與簡報,還是可對接的項目、可簽約的平台、可延續的人脈網絡。
衡量這場會議是否成功,不該只看星期三發表的聯合聲明措辭有多漂亮。真正該問的是:一年之後,香港與大灣區能否拿出幾件具體成果——跨境數據試點是否落地、數字基建融資是否有實質平台或項目庫、普惠金融是否形成常設合作機制、青年財經人才計劃是否有第二屆、第三屆。會議是節點,機制才是資產。

香港過去習慣把自己定義為「超級聯繫人」,近年則強調要升級為「超級增值人」。這兩個詞的差別,說到底是:聯繫人靠位置賺錢,增值人靠能力賺錢。亞太區佔全球經濟六成、貿易近半,香港要在這張盤面上保持不可替代,靠的不是舉辦國際會議的次數,而是每一次會議之後,能不能把國際規則引進來、把灣區的產能與科技企業送出去。
財長會議只有三天,但香港與大灣區的功課,要做上許多年。橋的價值,從來在於通行量。願這一次,通行的不只是與會者的腳步。
编辑:南渡
热门推荐
阅读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