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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作家到“孩子王”:我所认识的冰人

2026-09-16 来源:原创 阅读:

从作家到“孩子王”:我所认识的冰人

——读作家冰人,也写我与她相识相处的十多年

文/南林

认识冰人老师,算起来已经十多年了。

最初,我们是在北美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认识的。她是协会会员,我后来曾担任这个作家协会会长。那时候,我们因文学而相识,谈的最多的是作家、作品,是海外华文文学,也是一个写作者在异国他乡怎样守住自己的文字。



(冰人在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内)

后来,命运却给我们的关系写下了另外一章。

我加入了她的团队,成为她的员工,与她一起从事教育工作,转眼又近十年。

于是,我认识了两个冰人。

一个是书斋里的冰人,一个是校园里的冰人;一个是在深夜铺开稿纸、面对自己灵魂的作家,一个是在清晨叫孩子起床、安排接送、操心功课、吃饭、升学乃至生活琐事的教育工作者。

而这两个冰人,其实又是同一个人。

如果今天让我给冰人写一篇小传,我想,我不会从她拥有多少头衔、得到多少奖项写起,也不会从一串长长的履历开始。

我更愿意从一个词写起:

写作。

一、她首先是一个作家

冰人她从海上来(出生青岛),随父母走过大半个中国。拥有人大、北大本硕证书。少女与文学结缘,10岁便在报纸发表散文《一帘幽梦》。上世纪九十年代,她陆续出版《淡淡的人生》《淡淡的月光》《女性手记》《沉寂》《春天断想》《心灵语丝》《情感底片》《青果》《没有寄出的情书》等散文作品,又创作诗歌、小说、儿童文学、影视剧本、报告文学与纪实文学。

她写《秋殇》《爱情探戈》《蓝色梦魇》《大企业家》《蜕变》《不要我独自承受孤独》《带走了我的呼吸》《碎片》《别了!好莱坞!》《月光下的笛声》《洛杉矶不相信眼泪》《古木寨》也写《山娃》《七层口罩》《东北大马路》《啾啾故事》英文诗集《love》中篇小说《飘逝的白纱巾》《小城故事》《古木寨》英文影视电影《The world of girl》歌曲《淋雨的女孩》十首英语歌曲等作品。

后来,多卷本《冰人文集》出版。

冰心老人曾为她题签。

对于一个文学写作者来说,这份题签的意义,也许并不只是一幅墨迹。冰心一生所倡导的“爱”、童心、真诚以及对儿童的关怀,在很多年以后,竟以另一种方式进入了冰人的生活。





我第一次认真翻阅《冰人文集》时,坦率说,是有些惭愧的。

我们在洛杉矶文学圈认识多年,我竟没有很早就完整地读过她的作品。等真正一卷一卷翻下去,我才发现:眼前这个平日说话不紧不慢、穿着朴素、甚至有些不善于为自己辩解的女人,居然曾经写下如此庞杂的文学世界。

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纪实文学、剧本、儿童文学……

她似乎什么都写。

这在今天已经不太常见。



(书名、封面由著名画家丁绍光题画)

现代文学创作越来越专业化,小说家专事小说,诗人专注诗歌,编剧专攻剧本,而冰人的写作却有一种早期文学工作者的“杂家”气质。生活到了哪里,情感到了哪里,她的笔似乎就跟到了哪里。

她自己说过一句我印象很深的话:

“写作是我的梦想、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活着是为了写作。”

如果不了解她几十年的经历,这句话也许容易被当作一个作家的浪漫宣言。

可是读完她那些书,再看她一路走过来的人生,就知道,这句话并非矫情。

她确实写了很多。

这种“多”,首先说明的不是文学成就的高低,而是一种惊人的写作耐力。

文学史最终当然不会按照一个作家写了多少万字来排列座次。一部作品可以使一个作家不朽,写一百部平庸作品也未必能够留下名字。但一个人能够几十年不断伏案,经历生活、商业、移民、教育、家庭乃至时代巨变之后,仍然放不下那支笔,本身就是一种值得尊敬的生命状态。

冰人的可贵,首先在这里。

她是一个不肯停止写作的人。

二、她的文字,有三个字:静、净、寂

多年前读冰人的作品,我曾想用三个字概括她的文学气质。

巧合的是,这三个字的拼音首字母都是J:

静、净、寂。

静,是她文字最明显的底色。

冰人的不少散文和诗,并不靠强烈冲突取胜。她习惯写夜色、月光、白雪、书房、落日,写一个人在安静中的思索。

《情感底片》中有一句话:

“平静是一种淡然,平静是一种心境。”

这句话其实很像她自己的文学自白。

她经历过商业,经历过社会活动,也经历过移民生活里大大小小的波折,可她的文字往往并不喧嚣。

那是一种经历事情以后重新沉淀下来的静。

第二个字,是净。

熟悉冰人的人,大概都会注意到她对于白色的偏爱。

白衣、白墙、白桌,甚至她笔下的雪,也常常带着一种精神意义上的洁净。

她不大喜欢浓妆艳饰,生活中也并非一个追逐名牌和排场的人。后来和她共事久了,我对此感受更深。

文学中的审美有时候会泄露一个人的性格。

有些作家喜欢繁复,有些作家偏爱炽烈,有些作家醉心荒诞,而冰人喜欢“白”。

白意味着什么?

简单、洁净、本真。

她的文字或许不是最复杂的,却常常努力保持一种未经污染的情感。

第三个字,是寂。

一个真正长期写作的人,最后都必须和寂寞成为朋友。

冰人很早就懂得这一点。

她喜欢独处,也能够独处。早年她曾把自己的书斋视为精神家园。一个人、一张桌子、一盏灯、一支笔,就可以坐很久。

这是传统作家的生活方式。

今天回头看,尤其令人感慨。

因为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注意力不断被切碎的时代。手机、微信、短视频、人工智能,每隔几秒钟都在争夺人的注意力。人越来越难安静地读完一本几十万字的小说,也越来越难用几年时间完成一部作品。

恰恰因此,我反而觉得冰人早期作品里的“寂”,今天更显珍贵。

寂寞并不是失败。

对于作家而言,寂寞有时候恰恰是一种生产力。

能够在无人喝彩的时候继续写,在没有掌声的时候继续坐在书桌前,才是真正困难的事。

冰人曾说:

“耕耘本身就是收获。”

我很喜欢这句话。

因为它不仅属于文学,也属于人生。

三、《东北大马路》:从个人命运进入历史

在冰人的小说作品中,65万字的《东北大马路》是值得特别提及的一部。

这是一部带有明显地域文化和工业历史记忆的长篇小说。

东北大马路不仅是一条现实中的道路,也成为作品里的历史通道。



冰人把个人命运、城市记忆和工业文明放在一起书写。人物在现实中行走,却不断与过去发生关系。

这种写法很有意思。

宏大的历史如果只有年代、事件和口号,很容易成为历史教科书;文学真正能够做到的,是让历史重新拥有体温。

一个家族、一段爱情、一场离别、一条街道、一座工厂,一个普通人的悲欢,都可能让几十年的时代变化突然变得具体起来。

冰人的小说有很明显的抒情倾向。

她不是一个冷峻型小说家。

即使写历史,她也很难完全把情感抽离出去。她的叙事语言往往比较舒缓,其中夹杂大量景物描写、心理描写,甚至带着诗歌式修辞。

这当然既是她的特点,也是值得讨论之处。

优点在于,她的小说有温度,有女性写作者特有的细腻;人物不是历史棋盘上的符号,而是有疼痛、有情感的人。

另一方面,过度抒情有时也会减弱小说结构的锋利感。

但我始终认为,评价一个作家最重要的,并不是要求所有人写成同一种样子,而是看这个人有没有形成属于自己的声音。

冰人有。

你读上几页,很容易认出那是她的文字。

对于写作者来说,这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四、从沈阳到洛杉矶:重新开始的人生

冰人的人生真正发生巨大改变,是来到美国以后。

2006年前后,她开始在美国生活。

一个在国内已经出版大量作品、有自己的社会身份和文学资历的人,来到洛杉矶以后,很多事情却必须重新开始。

移民最公平,也最残酷的一点就在这里。

太平洋彼岸曾经拥有的名声、职位、人脉和掌声,未必能够自动兑换成美国生活里的柴米油盐。

每一个第一代移民,都多少经历过这种“归零”。

我自己也是移民,因此对此尤其能够理解。

冰人也一样。

她没有一直坐在“作家”的位置上等待别人来认识她。

她开始进入社区,接触学校,接触孩子,举办文学、艺术与文化活动。

后来,她创办世界青少年文学艺术联合会、《世界青少年报》以及美国阳光教育学院、美国好莱坞电影学院等机构,又将文学、艺术、影视和青少年教育慢慢结合起来。

一个作家的书桌,就这样逐渐变成了一间教室。

一个人的文学世界,也渐渐变成了一群孩子的生活现场。

这是冰人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次转折。

甚至可以说,这个转折改变了她后半生的命运。

五、我是后来才真正认识她的

我和冰人老师最初是文友。

后来我加入她的团队,成为她的员工,与她一起做教育,才开始从另外一个角度认识这个人。

以前见面,谈文学。

后来见面,更多时候谈的是:

哪个孩子几点放学?

谁今天要去补习?

谁的英文还没有跟上?

哪个学生要申请大学?

谁没有吃饭?

谁闹情绪了?

车由谁去接?

晚上谁值班?

一个学生的一天,就是几十件小事。

几十个学生,就是几百件小事。

教育这个行业有一种残酷之处:外面的人看见的是毕业典礼、获奖证书、孩子上大学时的鲜花和掌声;真正身在其中的人面对的,却是无数琐碎而重复的日常。

我在阳光学院工作以后才越来越明白:

冰人后来做的,其实早已不只是“校长”。

很多时候,她更像一个大家庭里的“老母亲”。

她会为学生的成绩着急,也会为他们吃得好不好操心;会讨论升学,也会处理青春期的矛盾;会带学生去参加社会活动、艺术展览、电影活动,也会为了一个孩子的一点小问题睡不好觉。

她曾经说:

“小孩子就像一张白纸,你想要呈现什么,就往上写什么。”

这是一句教育的话。

可是细想起来,它也像一句文学的话。

作家往白纸上写人物,教师往孩子生命的白纸上写未来。

也许正因如此,冰人从文学走进教育,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突兀。

她不过是换了一张更大的纸。

以前,她在纸上写故事。

后来,她在人生里写孩子。

六、“有了爱,就有了一切”

如果一定要找一句话解释冰人为什么会走向教育,大概还是冰心老人的那句话:

“有了爱,就有了一切。”

冰人反复说过这句话。

16年来,她组织近五十多场青少年中文写作比赛、艺术节、儿童时装秀、春节活动、传统文化活动,青年电影节,又带学生参加社会公益、艺术和影视实践。

这些活动未必都会进入文学史。

甚至很多事情,几年以后可能没有多少人记得。

可是一个教育工作者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很难统计。

一个学生后来考进大学,也许记得当年有人第一次鼓励过他;

一个英文不好的孩子,也许记得初到美国那一年有人每天催他背单词;

一个青春期迷惘的少年,也许很多年以后才明白,当年那个唠叨他的大人为什么那么着急。

这些东西没有办法计算稿费,也没有办法统计版税。

但是它们仍然是作品。

我甚至愿意说:

冰人后半生最大的一部作品,也许不是一本小说,而是这些孩子。



(冰人老师和孩子们在一起)

七、教育成就了她,也“耽误”了她

然而作为一个同样写作的人,我对冰人还有另外一种复杂的感受。

那就是:

教育成就了她,却也在某种意义上“耽误”了这个作家。

这句话也许听起来有些矛盾。

但这是我这些年越来越强烈的感觉。

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终究有限。

当她每天必须处理学校运营、学生生活、家长沟通、课程、接送和各种社会活动时,能够留给文学的那块完整而安静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

尤其是2020年以后,全球疫情使学校运营遭受巨大冲击,学生生活和校园安排不断变化。

那几年,她更加像一个守家的母亲。

可是文学需要孤独。

小说尤其需要大块的、无人打扰的时间。

教育却恰恰相反。

教育意味着你必须时时刻刻面对别人。

一个向内的事业,与一个不断向外付出的事业,在冰人身上发生了冲突。

我有时候会觉得惋惜。

如果她把这些年投入教育的时间全部用来写作,她也许还可以完成几部长篇小说。

甚至可能写出她个人创作生涯中最重要的作品。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所以这也成为理解冰人不能绕开的一个命题:

她究竟首先是作家,还是教育家?

我想,她自己也未必能够回答。

八、她并不像有些人以为的那么“傻”

认识冰人久了,还有一个印象越来越深。

许多人觉得她简单。

甚至有人觉得她有一点“傻”。

她不太擅长世故的周旋,有时候相信别人太快,对一些复杂的人情关系,也不愿意花时间算计。

但是我不认为她真的不懂。

作家最大的职业习惯之一,就是观察人。

一个写过这么多年人物、社会和情感的作家,不可能完全看不懂人情。

更多时候,她只是不愿意把自己看懂的一切都说出来。

这和真正的不懂,是两回事。

年轻时我们常觉得聪明就是处处识破。

年龄渐长之后,才发现另外一种聪明:

看见了,却不一定揭破;

知道了,却未必要争辩;

受过伤以后,仍然保留一点相信人的能力。

中国人有一句话:

“知世故而不世故。”

我觉得冰人这些年的变化,越来越接近这种状态。

当然,这种性格也让她付出过代价。

简单的人生活在复杂世界里,往往比精于计算的人走得辛苦。

但换一个角度看,如果一个作家最终也变成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人,她还能不能保持文字最初的那一点天真?

这恐怕也是一个问题。

九、今天,我们怎样评价冰人?

给一个仍然活跃在生活现场的作家下结论,其实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因为她的人生还没有结束。

她的文学也未必已经完成。

但如果一定要在今天给冰人一个阶段性的评价,我愿意把她放在三个坐标中来看。

第一个坐标,是中国当代女性写作者。

她经历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中国社会剧烈的转型,也把女性情感、商业生活、城市变化和个人命运写进作品。

第二个坐标,是海外华文作家。

来到美国以后,她的身份发生改变。故乡成为记忆,洛杉矶成为新的生活现场。一个作家如何在两种文化之间重新理解中国、理解女性、理解移民,这本身就是海外华文文学重要的主题。

冰人带着自己领养的流浪狗“毛毛”去看望著名剧作家黎锦扬。笔者看到这张照片后,感动之余提笔画了这幅“黎老、冰人、与毛毛”:



第三个坐标,则是从文学走向教育的文化实践者。

她没有只把中华文化写进书里,而是试图把中文、诗歌、书画、传统节日乃至艺术活动带进华裔青少年的生活。

这三条线最终汇聚在一个人身上。

所以冰人不是一个容易用单一标签定义的人。

她是作家。

也是教育工作者。

她画画,做文化活动,办学校,做电影教育,又不断试图重新回到文学。

这些身份彼此冲突,却也彼此解释。



十、我更希望她重新坐回那张书桌

我们认识十多年了。

从北美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的文友,到后来成为工作上的同事,我眼看着她从一个我认识的“作家”,慢慢变成几十个孩子围绕着的“冰人老师”。

岁月当然改变了我们。

青丝会白。

精力会减退。

曾经觉得永远做不完的事情,有一天也会发现,时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所以今天写这篇文章,我最后仍然想说一点自己的私心。

我希望有一天,她能够重新安静下来。

把学校的事情慢慢交给年轻人。

少参加一点活动。

少操一点无穷无尽的心。

回到书桌。

打开电脑。

或者铺开稿纸。

再做一次那个喜欢白色、喜欢安静、喜欢在夜里一个人写字的冰人。

因为直到今天,我仍记得她说的那句话:

“活着,是为了写作。”

一个作家一生可以有很多身份。

可以当老板,可以办学校,可以成为母亲般的教育者,也可以接受鲜花、奖杯和掌声。

可是走过繁华以后,真正陪伴一个作家到最后的,也许仍然只是文字。

十多年前,有人形容冰人像一个孩子。

今天再看,我反而觉得这未必是一句简单的赞美。

人活得越久,越知道保留一点孩子气有多困难。

年轻时的纯真,往往来自不知道世界复杂;

经历了复杂以后仍然选择真诚,才真正不容易。

很多年前,冰人曾经讲过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走进一片荷塘。

薄雾笼罩着水面,荷叶舒展,空气中仿佛带着笔墨的香气。后来一位画家听说这个梦,为她画下一幅画:

荷花深处,一个白衣女子坐在那里,面前打开着一本巨大的书。

我一直觉得,这幅画很像冰人的一生。

她从沈阳走到洛杉矶,从“人静斋”走进阳光学院;从小说人物中走出来,又走进一群孩子的人生。

一路有鲜花,也有风雨;l

有掌声,也有误解;

有收获,也一定有遗憾。

但那本书始终没有真正合上。

有时候她写在纸上。

有时候,她把文字写进生活。

而今天,我更希望她能够重新拿起笔,把这些年没有来得及写下来的故事,一个一个写回来。

静以修心,净以立身,寂以耕文。

这或许仍然是我读冰人、认识冰人十多年之后,对她最深的印象。



2026年5月30日, 冰人参加了笔者南林的新书《我的美国故事》发表会。

也是我对一个老朋友、一位老作家最真诚的期待:

归来仍是作家。

2026年9月
 写于洛杉矶

(照片由冰人老师提供)

编辑: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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