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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将军与一个帝国的崩塌 记张謇与蔡锷的忘年护国情

2026-08-01 来源:原创 阅读:
            状元、将军与一个帝国的崩塌
               记张謇与蔡锷的忘年护国情

                      作者:盛东林


         民国初年的政治舞台上,有两颗星各自闪耀却又交相辉映——一位是年过花甲的清末状元、实业巨擘张謇,一位是年方而立的护国将军、共和卫士蔡锷。他们年龄相差近三十岁,身份地位迥异,却在中华民族最危急的关头——袁世凯称帝的逆流中,以各自的方式殊途同归,共同谱写了一曲捍卫共和的壮歌。

一、两代人的精神相遇

         张謇与蔡锷的相识,是两代人精神轨迹的交汇。

         1913年秋,蔡锷被袁世凯调至北京,名为重用,实为笼络与监视。几乎同时,张謇入京出任农商部总长。两个本无交集的人,就这样在帝都的命运棋盘上相遇了。

        然而,他们之间的精神联系,远早于这次谋面。1902年,尚在日本留学的蔡锷以“奋翮生”为笔名,在《新民丛报》上发文倡导“军国民运动”。这场由他首倡的国民改造运动,得到了梁启超的呼应,也引起了远在南通的张謇的深切共鸣。此时的张謇,早已在南通兴办实业、教育,践行着“实业救国”的理想。一个在海外呐喊,一个在故土耕耘,两代人对国家命运的关切,跨越千山万水,悄然共鸣。

        1912年初,民国初立,百废待兴。对政党政治素怀向往的蔡锷,致电章太炎、张謇等人,倡议“联合海内同志,组织共和统一党”。他在电文中写道:“民国成立,百度维新,缔造经营,责任尤巨,非合全国军界、政界极有能力及社会上极有学识资望之人,组织一强固有力之政党,借以监督政府,指导国民,鲜克有济。”年轻的将军向年长的状元伸出了合作的双手。张謇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后辈,想必已心存敬意。

       1914年10月6日,张謇“偕熊希龄、梁启超、诸宗元等于京华春小饮。又同往天乐园,观梅兰芳演《贵妃醉酒》”——同席者中,据说便有蔡锷。这是两人初次同席的确切记载。戏台上的悲欢离合,映照着台下这些忧国忧民者复杂的心境。

        真正让两人走近的,是经界局的事务。1915年初,袁世凯欲任命蔡锷为经界局督办,蔡锷“以素少研究,拟力辞”。然而当他得知张謇曾在南通办理过测绘、清丈事宜,且公署恰在隔壁后,便“时常造访张宅,向张謇请教经界之事”。

        张謇后来回忆这段往事时这样说:“余在京师长实业时始识松坡,时松坡任经界局事。松坡以予在南通尝办测绘、清丈,故以经界事质疑于予。予曰:‘公固读古人书,当知古人之办经界法,且外人之办法亦子所知也。’其后松坡有疑,即逐条询余,余亦逐条告之,其虚心有如此者。且言必称先生,其敬重尊长亦皆由其有良心也。”

        一个年过花甲的长者,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一个是状元出身的实业家,一个是留学归来的军人——这段跨越年龄与身份的师生之谊,在动荡的时局中显得尤为珍贵。张謇对蔡锷“甚愿助之,乃派四人去云南应所要求”。蔡锷也从原先不愿接任变得积极起来,在短短十个月里,编撰了《中国历代经界纪要》《各国经界纪要》等重要著作。

二、从拥袁到反袁

        张謇与蔡锷都曾走过一段拥袁的道路——这是他们人生中无法回避的暗影,却也因此让后来的觉醒更加可贵。

        民国初立,面对清亡后的乱局,张謇和蔡锷都将希望寄托在袁世凯身上。正如梁启超所言:他们“很有点痴心妄想,想带着袁世凯上政治轨道,替国家做些建设事业”。蔡锷在袁当选大总统时,称赞其“宏才伟略,群望所归”;面对“二次革命”,他甚至非难说“讨袁之名,断难成立”。张謇更是全力支持袁氏政府,甚至在“宋案”发生后,仍扮演调停角色,以维护袁世凯的权威。然而,袁世凯的本性终究无法掩藏太久。

        1915年,袁世凯急于实现帝制,不惜与日本做政治交易,商谈“二十一条”。张謇闻之愤然,于3月3日再次具呈辞职。他请假南下,临行前以“非常恳挚的态度”对袁世凯“陈是非,说厉害,反复更端至二小时之久”,痛切劝袁“做中国第一人的华盛顿,不要效法法国上断头台的路易”。然而袁世凯一味搪塞,甚至厚着脸皮说:“我做皇帝你们反对,找一个明朝皇帝的后裔做皇帝,你们就不会反对了。”张謇冷冷一笑:“这样一来,现在做官的总长朱启钤、江云朱端、巡安朱家宝、唱小生的演员朱素云、唱青衣的演员朱幼芬、唱武旦的演员朱桂芳,都有做皇帝的资格喽!”这番妙讽,令袁世凯窘在那里。

        张謇的离京,标志着他与袁氏的彻底决裂。1915年8月14日,杨度等发表组织筹安会宣言,举国惶恐。已辞去总长职务的张謇,眼见帝制即将实行,决然南下。袁世凯称帝后,正式授予张謇的称号是“嵩山四友”之一。这是袁世凯为拉拢人心特设的荣誉头衔,获封者享有免称臣跪拜、宫内乘肩舆等特权。张謇本人对此并不买账,曾闭门拒收袁世凯派人送来的《嵩山四友图》。张謇在日记中只写下十个字:“何为若是之纷纷逼迫耶!”这十个字,凝聚着一位老人对故交堕落的痛心与失望。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蔡锷也在经历着同样的觉醒。

        面对袁世凯决意背叛共和、复辟帝制,蔡锷在“多方设法,冀挽狂澜,卒归无效”后,感到“袁逆之帝制成,吾民之希望绝矣”。他后来对梁启超说:“眼看着不久便是盈千累万的人颂王莽功德,上劝进表,袁世凯便安然登其大宝,叫世界看着中国人是什么东西呢?国内怀有义愤的人,虽然很多,但没有凭借,或者地位不宜,也难发手。我们明知力量有限,未必抗他得过。但为四万万人争人格起见,非拼着命去干一回不可。”

        “为四万万人争人格”——这便是蔡锷反袁的全部理由。1915年底,蔡锷以赴天津诊病为由潜出北京,经日本抵昆明。12月25日,他与唐继尧、李烈钧等在云南宣布独立,组织护国军,打响了反对袁世凯复辟帝制的第一枪。

三、不同的战场,相同的信念

        护国战争爆发后,张謇与蔡锷走上了不同的战场——一个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一个在后方以道义和资源默默支撑。

         蔡锷在护国寺召集旧部时慷慨陈词:“袁势方盛,吾人以一隅而抗全局,明知无望,然与其屈膝而生,毋宁断头而死。”这位年仅三十三岁的将军,以“不杀袁贼,民国无望”的决绝,率领护国军第一军奔赴四川前线。

         据记载,蔡锷在离京南下前,曾托人送书张謇,请求支持反袁事业。他深知这位年长的朋友虽不能亲临战阵,但其在东南的巨大声望和资源,对护国事业至关重要。

        而此时的张謇,虽已回到南通,未直接参与军事行动,但对帝制的抵制态度十分明确。他选择与袁分道扬镳。在袁世凯称帝后,他转而支持蔡锷的护国运动。护国战争虽非张謇心中所望,他一贯主张和平改良,但他以一位长者的智慧和威望,在道义上和实际上为护国事业提供了支撑。

         1916年3月,袁世凯在全国一片反对声中被迫取消帝制。6月,这位曾经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强人”,在绝望中病死。护国战争取得了最终胜利,共和政体得以重建。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沉重的。护国战争期间,蔡锷的喉疾日益加重。1916年11月8日,这位为共和事业耗尽生命的将军,在日本病逝,年仅三十四岁。

四、江干路祭与不朽的挽联
        蔡锷病逝后,张謇曾致电民国政府呼吁为其举行国葬。1917年4月12日民国政府为蔡锷举行了国葬,还为此专门立法,使他成为民国国葬第一人。蔡锷灵柩归国途经南通天生港时,张謇亲自组织了盛大的路祭活动。 

        那一天,年过六旬的张謇早早来到江边。送丧专轮驶入天生港时,鸣炮十九响,军乐与哀歌相和,“其音之惨,闻之令人含泪”。张謇“以最恭敬之态度,慢步登轮。在蔡灵位前,沉默良久,老泪纵横”。

         他对蔡锷的夫人说:“留一公子南通,由余教养,长大出洋留学,费用均由余负担。”蔡夫人率儿女叩头感谢,但因“儿辈年龄太小,不肯轻离母去”。张謇“将蔡子接抱怀中,注意视之,泪洒满襟”。因蔡夫人爱子心殷,未能强留,“一叹而罢”。

        这一幕,超越了政治盟友的层面,呈现出一种近乎父子的深情。一个老人抱着故友的遗孤,泪洒衣襟——这不仅是对一位英年早逝者的哀悼,更是对一个时代的叹息。

        随后,张謇为蔡锷题写了挽联:“国民赖公有人格,英贤无命亦天心。”另据记载,还有一联:“听人世口碑,称智称通称义士;洒英雄热泪,哭家哭国哭先生。”这副对联不仅概括了蔡锷的功绩与品格,也表达了张謇对这位后辈英杰的痛惜与敬意。

        “国民赖公有人格”——这七个字,是对蔡锷一生最凝练的评价。在那个帝制复辟的暗夜中,正是蔡锷这样的人格力量,撑起了共和的天空。张謇嫡孙张绪武后来回忆:“祖父曾表示,他一生最敬佩两个人,一个是孙中山,一个是蔡锷,孙中山创立了中华民国,而蔡锷则维护了民国。”

        路祭之后,故事并未结束。1917年初,张謇专程来到师范学校训话,再次以蔡锷为榜样勉励学子。他说:“吾前日在江干祭蔡先生,教诸生一课……夫蔡先生,湖南人,以六百文而至上海,以六元而至日本,诸生有此毅力能为是举乎?!”他讲述蔡锷“力学不懈”“训兵士克尽厥职”的事迹,最后说:“人人皆可以为蔡锷,其初在审所用心,明是非之辩而已。”

        1918年夏,得知蔡锷之母即将迎来六旬正寿,张謇又撰文贺寿。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为一个已故后辈的母亲贺寿——这份情谊,穿越了生死的界限。

五、两种人生,一种担当

        张謇与蔡锷,代表着民国初年两种截然不同的救国路径。

        张謇是“实业救国”的践行者。他中状元后弃官从商,创办了大生纱厂等一系列企业,兴办了数百所学校。他相信,中国的富强必须从实业与教育入手。他的政治立场看似多变——从帝党到共和,从拥袁到反袁——但万变不离其宗的,是对“大一统与共和”的坚守。正如研究者所言:“他一生多变的政治立场,和梁启超不断变化的主义一样,成了研究者需要不停解释的一个问题。”然而,这种“多变”背后,恰恰是一个务实者对国家和人民最深沉的考量。

        蔡锷则是“武力护国”的象征。他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在云南举起反清义旗,又在护国战争中打响反袁第一枪。他短暂的一生如流星划过夜空,却以“为四万万人争人格”的信念,为中国共和事业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

       两种人生路径,在反袁护国的关键时刻交汇。张謇以他的威望和资源提供道义与物质支持,蔡锷以他的军事才能和牺牲精神冲锋陷阵。他们一个在朝堂与实业间奔走,一个在战场与生死间抉择。殊途,而同归。

六、护国精神的当代意义

        张謇与蔡锷合作反对袁世凯称帝的故事,在中国民主政治进程中具有深远的意义。

        首先,它彰显了民国初年不同政治力量在捍卫共和这一根本原则上的团结。张謇代表的是立宪派、实业界的力量,蔡锷代表的是军界、革命党的力量。他们曾在是否拥袁等问题上存在分歧,但在帝制复辟的逆流面前,他们超越了派系与利益的藩篱。这种超越,正是共和精神最珍贵的体现。

        其次,他们的行动证明了民主共和的理念已经深入人心。袁世凯之所以最终失败,不仅仅是因为蔡锷的枪炮,更是因为张謇这样的社会贤达、无数普通民众对共和的坚守。当帝制试图卷土重来时,从状元到将军,从实业家到军人,从东南到西南,整个社会形成了捍卫共和的合力。历史已经证明:任何逆历史潮流而动的企图,终将被人民的力量所粉碎。

        再者,张謇与蔡锷的故事,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和军人在国家危难之际的责任担当。张謇本可安享晚年,却为劝阻帝制奔走呼号;蔡锷本可苟全性命,却选择“拼着命去干一回”。梁启超说蔡锷反袁是“为国民争人格”——这“人格”二字,不仅是个人的品格,更是一个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所必须确立的尊严与自信。

七、江声浩荡,英魂不灭

       今天,当我们回望百年前那段风云激荡的历史,张謇与蔡锷的身影依然清晰。

       一个是“中国民营企业家的先贤”,一个是“共和的守护者”。一个以实业报国,一个以军事护国。他们的人生轨迹如此不同,却在反袁护国的历史关口交会。他们的合作并非紧密的军事同盟,而是一种精神的呼应、道义的支持、信念的共鸣。

        蔡锷病逝后,张謇在江边路祭时“老泪纵横”。那泪水里,是对一位忘年之交的深切哀悼,亦是对一个年轻生命过早凋零的无限惋惜,更是一位老人对那个时代所有苦难和牺牲的沉重叹息。

        1926年,张謇也离开了人世。两位护国志士,终于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他们留下的,不仅仅是一段感人至深的交往故事,更是一种精神——在国家面临重大抉择时,超越个人得失、派系恩怨,以民族大义为重的担当精神。这种精神,穿越百年的时空,依然在今天回响。

        正如张謇挽蔡锷所言:“国民赖公有人格,英贤无命亦天心。”蔡锷虽英年早逝,但他的人格力量已融入民族的血脉;张謇虽一生“多变”,但他对共和的坚守、对国家的赤诚,同样不朽。



       江声浩荡,英魂不灭。张謇与蔡锷——这两位在帝制逆流中并肩而立的护国志士,将永远铭刻在中国民主政治的丰碑之上。

(照片由笔者提供)

编辑: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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