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故事:在美国买福地
文/南林
在人生的话题里,死亡大概是最公平,却也是最不受欢迎的一个。
年轻时,人们谈理想、谈爱情、谈事业、谈财富,很少有人愿意谈墓地。仿佛只要不提起,它就永远不会来临;仿佛死亡只是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我也曾如此。
不是因为忌讳,而是总觉得自己还年轻,离那一天似乎还很遥远。更何况,百年之后究竟该土葬、火葬,还是海葬,我始终没有拿定主意。
土葬,是人类最古老的归宿方式。
在美国,土葬格外讲究。木棺之外还有厚重的水泥外棺,就是我们考古学家说的里棺外墎,深埋地下。封土之后,推土机来回碾压,将地面整平,种上草坪,再立起墓碑。从此,一个人的名字便留在阳光下,而身体则长眠于黑暗之中。
小时候发高烧时,我常做同一个噩梦:自己被倒扣在一口巨大的铁锅下面,四周漆黑,无法呼吸,也无法挣脱。我拼命呼喊,却没有人回应。醒来时满身冷汗,大喊“有鬼”,把大人们也吓得不轻。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一直难以接受那种被深埋地下的感觉。
火葬似乎更符合现代社会的节奏,可想到熊熊烈火将一个鲜活的人化为灰烬,内心依然隐隐不忍。烧成骨灰后再埋入地下,总觉得多少有些凄凉。若能安放于灵骨塔中,让亲友随时祭拜,倒不失为一种体面的归宿。
相比之下,我一直觉得海葬最浪漫。
想象一个风平浪静的午后,蓝天如洗,白云悠悠。游艇缓缓驶离港湾,在离岸数英里的海面停下。伴随着海鸥的鸣唱,骨灰化作细细的尘埃,飘向无边的大海。从此,五洲四海皆为归处,蓝天白云便是墓碑,潮起潮落都是思念。
多年前,我参加过一位好莱坞导演老友的海葬。
他生前喜欢喝啤酒。我带了一束鲜花和几瓶啤酒登船。当他的骨灰随着海风散入浪花时,我也将鲜花与啤酒轻轻投入海中。那一刻,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辽阔的宁静。
愿逝者安息于海天之间。

我对死亡最早的记忆,来自童年。
奶奶是个极有远见的人。为了不给儿孙添麻烦,她很早便为自己准备后事。一天傍晚,四个壮汉抬着一口崭新的寿材来到家里。那口棺木两头鲜红,通体乌黑,静静放在楼梯口。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独自上楼。
奶奶倒是看得开,甚至把谷子储存在寿材里防鼠。她把生死看得如同春种秋收一般自然,而我却在漫长的童年里,对那口棺材心存畏惧。
大学毕业那年,我回云南老家探望奶奶。
一天清晨,她带我去看祖坟。
那是一片位于半山腰的松花地,据说是祖先在明代花银子买下的风水宝地。苍松翠柏环绕,远眺玉龙湖与石屏坝子,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当地人相信,祖先葬于高处,便能庇佑后代兴旺。
下山时,奶奶指着那片山坡平静地说:“以后,我就葬在那里。”
多年后,她病重住院。我们从省城赶回去,仅陪伴了两天,她便安然离世。按照她生前的愿望,家人将她安葬在松花地。
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那一天的青山绿水。
仿佛籁峰的翠色与湖水的清波,至今仍陪伴着她。
真正把“买福地”这件事提上日程,是2020年8月。
那年岳母离世,我们陪同家人挑选墓地、办理后事。事情结束后,墓园销售人员热情得令人难以招架,不断劝说我们提前购买福地。
于是,一个原本遥远的话题,突然变成了现实选择。我们已在美国这片土地上住了大半辈子,儿孙也将在这里繁衍,我们生为美国人,死也是美国鬼了。
买平碑还是立碑?
买一块还是两块?
平碑便宜,却不容易寻找;立碑贵一些,却庄重醒目。
买一块地最省钱,夫妻上下安葬即可。可转念一想,先走的人永远压在下面,似乎又不够公平。
最后,我们决定买两块。
位置选在山坡较高处,视野开阔。天气晴朗时,甚至能隐约看见洛杉矶市中心的天际线。

起初办理了五年无息分期付款,后来觉得每月还款实在麻烦,索性一次付清。
这些年参加追思会、送别老友,又陆续遇到不少在墓园工作的朋友。每次见面,他们都会告诉我:“你买得早,赚到了,墓地价格涨了不少。”
听得我哭笑不得。
原来有一天,连墓地都成了投资品。
前不久,我连续参加两场告别仪式。一位是白发老人,一位却正值壮年。看着鲜花簇拥下的照片,忽然觉得人生真的没有剧本。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一个先来。
上周在玫瑰岗墓园参加追思会,坐在我身旁的一位朋友又开始向我推销提前购买身后服务。
他说得头头是道。
我笑着摆摆手:“总得给孩子们留点事情做吧。”
其实,走到这个年纪,我渐渐明白,买福地并不是因为害怕死亡,而是因为学会了面对死亡。
它不是诅咒,而是一种准备;不是消极,而是一份责任。
人生自古谁无死。
生老病死,从来不是老年人的专利。墓园里长眠着许多年轻的面孔,也埋藏着无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故事。
我们无法决定生命的长度,却可以决定面对生命终点时的态度。
有准备,自己安心;有安排,家人放心。
至于将来究竟是土葬、火葬还是海葬,我至今仍未完全想好。
但至少,我已经学会与死亡和解。
毕竟,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最后躺在哪里,而是在离开之前,我们是否认真活过,真诚爱过,热烈地来过这个世界。
(照片由AI 根据故事情节绘制)
编辑: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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