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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孃孃

2026-06-29 来源:原创 阅读:

我的孃孃

文/南林

電視劇《故鄉,別來無恙》裡,人們常把年輕女子稱作「孃孃」。這大概是中國西南地區特有的稱呼。在我的家鄉雲南,人們至今仍這樣叫。而我口中的孃孃,並不是普通的鄰家女子,她是我父親的妹妹,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我剛出生不久,父母便離婚了。

很多年後,我找到親生母親。她平靜地告訴我,當年父親提出離婚時,她每月工資只有十八塊五毛錢,還要寄五塊錢回娘家。她唯一的要求只是:「只要孩子有著落,我就簽字。」

父親立刻回答:「我妹妹和我媽會幫我帶。」

於是,婚離了,我被父親抱回老家,交給奶奶撫養。

那是中國最困難的年代之一。父親留下了一瓶葡萄糖、兩罐奶粉便離開了。奶奶後來常說,我夜夜哭鬧,家裡卻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餵我。她只能把我抱在懷裡,一遍遍在屋裡踱步,輕輕拍著我的背,直到我哭累睡著,直到她自己也頭昏眼花。

那時還是吃大鍋飯的年代。奶奶去生產隊打飯時,為了能多討一口飯給我吃,常常低聲下氣地央求人家。可換來的卻是一勺重重扣進碗裡的稀飯和一句冷冰冰的呵斥:

「撐死你和你孫子!」

奶奶忍著眼淚,把飯端回家。

大人們把米飯放進嘴裡嚼碎,再用手指一點點抿進我的嘴裡。等到太陽落山,奶奶又背著我走村串寨,挨家挨戶向剛生產的母親討奶。

許多次,我剛含上奶頭,人家的孩子便哭了起來。那位母親連忙把自己的孩子抱回懷裡。

我放聲大哭,奶奶也跟著哭。

有時,在場的人都哭了。

據說,我吃過三戶人家的奶才活了下來。如今,那些孩子都和我年齡相仿,也早已兒孫滿堂。每當想起這段往事,我總覺得,自己的生命其實是被許多人共同餵養大的。

長到六七歲時,我開始懂事。

每次蒸飯的蒸甑揭開,滿屋都是熱氣。大人們碗裡盛的是摻著紅薯絲的灰色雜糧飯,而留給我的那一小碗,卻總是雪白的白米飯。

那時我並不知道,這碗白米飯究竟意味著什麼。

後來長大了才明白,那是全家人從自己嘴裡省下來的疼愛。

奶奶是彝族婦女,沒有裹腳,一雙大腳走路生風,幹活利索。年輕時,她曾給土司家的馬幫當腳夫,翻山越嶺,吃過許多苦。

可一個老人終究無法獨自撫養孩子。

於是白天出工時,她便把我送到孃孃家。

孃孃嫁到鄰村李家。她的婆婆——我叫她「姑奶」,是一位雙目失明的老人。姑奶是漢族婦女,裹著典型的「三寸金蓮」,走路全靠拐杖摸索。

從我記事起,孃孃就是個極能幹的人。

因家境貧寒,她小學尚未畢業便輟學。後來參加了半年的衛校培訓,成了一名「赤腳醫生」。

今天的年輕人或許很難想像什麼是赤腳醫生。

在那個缺醫少藥的年代,他們是農村最基層的醫護人員。背著藥箱,走村串戶;能打針、能接生、能治病,也能防疫。他們守護著千千萬萬農民的健康,撐起了中國鄉村最初的醫療網絡。

孃孃工作的地方,是一間破舊的小衛生所。

一張木床是病床,一個木架放藥瓶,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洗臉盆。角落裡架著煤爐和鋁鍋,用來煮針頭和玻璃注射器。

條件簡陋得近乎寒酸。

可就是在這樣的小屋裡,她治好了成百上千位鄉親。

半夜有人高燒敲門,她披衣就走;孕婦臨盆,她提著藥箱趕去接生;就連牛羊難產、母豬生仔,村民也來敲她家的門。

她似乎永遠都在路上。

農忙時下田幹活,回家燒火做飯;照顧公婆,餵豬放牛;忙完一家人的生活,又去照顧全村人的病痛。

而在我眼裡,她卻從未抱怨過一句。

多年後的一個春節,我大學畢業回鄉探親。遠遠看見孃孃戴著草帽,牽著一頭黃牛走在田埂上。

夕陽落在她身後。

她笑著朝我揮手。

那一幕像一幅畫,至今仍留在我的記憶深處。

在我心裡,孃孃不僅是位好醫生,更是世上最善良的媳婦。

她從未和失明的姑奶紅過一次臉。

每到吃飯時,她總會把飯菜端到老人手裡,輕聲告訴她:

「這是肉。」

「這是青菜。」

「這是酸菜。」

晚上,又打一盆熱水,替老人洗臉洗腳。

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裡,藏著最動人的孝順。

孃孃一直沒有自己的孩子。

於是,我幾乎成了她半個兒子。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有三百天都住在她家。

我陪著姑奶摸索著去水溝邊洗碗;牽著她的手去撿豬糞做肥料;暴風雨來臨前,扶她爬上土屋頂補漏;曬豆腐時偷偷往嘴裡塞兩塊,假裝什麼也沒發生。

我和姑奶一起度過的童年,還有一次至今難忘的生死經歷。

那是1970年1月5日深夜,雲南通海發生7.7級大地震。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紅河斷裂帶一千三百多年來最強烈的一次地震,死亡人數超過一萬五千人,震波波及整個滇南地區,我們石屏縣也在受災範圍之內。

地震發生時,我正在熟睡。

突然,房屋劇烈搖晃起來,土牆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土展房的屋顶像筛子一样把泥土和沙子筛下来。我姑奶第一時間把我叫醒。她雖然雙目失明,卻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識到危險來臨。

我還懵懵懂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感覺腳下的大地像波浪一樣起伏。

姑奶一把抓住我的手,一手杵着拐棍,摸索著往門外走。

一路上,她嘴裡不停念著一個字:

「住……住……住……」

那是鄉下老人面對天災時最樸素的祈求,希望大地停下來,希望房屋不要倒下,希望老天保佑一家平安。

我們一老一少,竟成了全家最先衝出屋子的人。

來到門前時,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門口水溝裡的水像海浪一般翻騰著,一波一波被震到路面上;地面不停起伏,遠處傳來狗吠、人喊和房屋倒塌的聲音。黑夜裡,到處都是驚恐奔跑的人影。

那一夜,村裡的人都不敢回屋。

大家抱著被子坐在空地上,一直熬到天亮。

冬夜的寒氣慢慢滲進骨頭裡。等天亮時,我和姑奶蓋著的被子早已被露水浸得濕透。

很多年後,我依然記得那個寒冷的夜晚。

記得那雙粗糙的手緊緊牽著我。

也記得一位失明老人,在天搖地動的災難面前,本能地把一個孩子護在身邊。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姑奶雖然看不見這個世界,卻比許多人看得更遠、更清楚。

 

有一次,天剛蒙蒙亮,孃孃帶我划船去割蘆葦。快到湖北,我看到周围小动物贼亮的眼睛在看我们,在躲避我们。

她忙著幹活,我坐在船頭玩耍。

餓了吃冷飯拌酸菜,渴了喝土罐裡的涼水。

那是清苦的歲月,卻也是我一生最無憂無慮的童年。

後來,孃孃和阿耶曾想正式收養我。

父親幾乎答應了。

最後是奶奶捨不得,我才留在原來的家。

直到今天,我依然常常想:

如果當年能讓我自己選擇,我願意做孃孃的兒子。

陪她終老,守著那間老屋。

那或許會是另一種人生。

歲月流逝。

孃孃和阿耶後來收養了兩個孩子。大的考上大學走出了大山,小的留在家鄉成家立業。

而我,也漂泊到了遠方。

出國前,我最後一次回鄉給奶奶掃墓。

那天大雨滂沱。

我從孃孃家走出來時,她站在村口,一直送我。

雨水順著屋簷不停落下。

她哭了。

我回頭揮揮手,以為只是一次普通的告別。

卻不知道,那竟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見。

後來,孃孃患上甲狀腺疾病,多年求醫無效,最終離開了人世。

聽說出殯那天,方圓十里的鄉親自發前來送行,足有幾百人。

那些曾被她救治過的人、幫助過的人,都來了。

有人送花圈,有人抬靈柩,有人一路陪她走上山。

一位鄉親說:

「李醫生走了,以後再也沒有人半夜背著藥箱來敲門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一個人真正的墓碑,不是立在山上的石頭,而是立在人們心裡的記憶。

幾年前,我帶著女兒回到故鄉。

她高中畢業後曾想學醫,我特意帶她去了孃孃工作過的衛生所。

那間土屋依然還在。

屋頂長滿了荒草,牆壁斑駁剝落。照片裡那塊寫著「大水村衛生所」的藍色招牌,仍孤零零掛在門楣上,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著歲月。

而它的旁邊,已建起一間嶄新的診所。

時代終究向前了。

但那些曾經點亮鄉村夜晚的腳步聲,那些背著藥箱翻山越嶺的身影,那些用一生溫暖別人的故事,卻永遠留在了那間小屋裡。

幾年前,我的朋友、好萊塢導演 Chris Nebe 想拍攝一部關於中國赤腳醫生的紀錄片。

我給他講了孃孃的故事,他說讓帶他去看那間荒草叢生的衛生所。

他沉默了很久,輕輕說:

「這樣的人,不應該被遺忘。」

是啊。

孃孃一生清貧,沒有驚天動地的事業,也沒有載入史冊的功績。

她只是用自己的雙手,接生過孩子,救治過病人;照顧過失明的婆婆,撫養過不是親生的孩子。

她像山間的一盞油燈,微弱卻長明。

照亮了許多人,也溫暖了我整整一生。

如今每當想起她,我依然能看見晨霧中的那個身影——

背著藥箱,走在山路上。

腳下是泥濘,前方是人間。

而她,從未停下腳步。

(原作发表于《北美文苑》2026年刊)

(照片由AI根据故事情节绘制)

编辑: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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