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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的前端支撑、“后台”底蕴和影视改编创新转化、自由重构的度及失

2026-05-24 来源:非墨的黑 阅读:

文学原创的前端支撑、“后台”底蕴和影视改编创新转化、自由重构的度及失——基于金宇澄小说《繁花》与王家卫同名电视连续剧的跨媒介闲聊

Original 非墨 非墨的黑2026年5月22日 21:18 1人 星标

 

在中国当代文学的影视改编史上,很少有作品像《繁花》这样,引发如此剧烈的“原著与改编之争”。小说《繁花》以沪语方言写作,通篇是“不响”“讲得有荤有素”的市井闲谈,叙事在1960年代与1990年代之间往复穿梭,人物多达百余,情节如“乱花迷眼”——被读者形容为“有《红楼梦》的博大,又有《金瓶梅》的难言”。而电视剧《繁花》则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径:它几乎放弃了1960年代的叙事线,将故事压缩在1990年代初期;它让小说中面目模糊的“阿宝”成为光芒四射的“宝总”;它让原本工于心计的女性角色焕发出独立自主的生命力;它甚至让小说的“悲凉虚无”变成了“开阔温暖”。

面对这种“面目全非”的改编,原著作者金宇澄的回应耐人寻味:“我只能表示感动,熬过这么艰难的几年,片子能够出来,多么不容易”。这句话既非赞美也非批评,更像是一种文学与影像之间的“礼貌性脱身”——仿佛在说:那是王家卫的《繁花》,不是我的。

 

然而,正是这种“脱身”,为我们提出了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如果电视剧《繁花》几乎可以独立于小说存在,那么小说的“文学原创性”究竟为这次改编贡献了什么?或者说,我们是否可能想象一个没有小说《繁花》的电视剧《繁花》?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尽管电视剧在情节、人物、基调上做了大幅改动,但它仍然从小说那里“继承”了某种不可替代的东西——不是具体的故事情节,而是一种“诗学地基”:一种看待上海的方式,一种处理时间与记忆的美学态度,一种关于“繁花”的隐喻体系。

我是在王家卫《繁花》电视剧在央视热播之后,延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喜欢习惯性地与时尚保持一定“距离”,才从网上找来王家卫电视剧《繁花》,用几天追剧,看完后,有点意犹未尽,才回头读了金宇澄的长篇小说。这才发现小说和电视剧,除了人名之外,关联度其实并不大,王家卫等于用影视工具重新“写”了个故事,小说与电视剧完全是两个独立存在的“平行宇宙”。这对我形成很强烈的冲击,引发感慨和思考,这事估计也只有王家卫才能做得出。因为我的思维定式是影视改编,忠实原著核心精神是第一原则,所以金宇澄的小说还得等其他导演,若干年后,再重新给他另外拍摄一个版本是有其必要的。

 

一、两种叙事语法:小说“建造”上海,电视剧“重构”上海

 

(一)小说的“时间”:双线穿插与话本体的慢节奏

 

金宇澄的《繁花》在叙事结构上有一个显著特征:双时空交替叙事。小说以单双章节交替呈现1960-1970年代与1990年代两个时间段的上海,两条线索最终汇拢于故事的后半部分。这种结构并非单纯的形式游戏,而是一种具有认识论意义的“时间装置”——它迫使读者在两个时代之间不断“穿梭”,从而在对比中感知历史的断裂与延续。

 

1960年代的上海,在小说中被赋予了一种“可供缅怀的纯真”。少年阿宝的世界里容得下钢琴、古诗、电影、邮票和家庭舞会,尽管物质匮乏、政治高压,但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可以交心”的温度。而1990年代的上海,则是霓虹耀眼下的“欲望浮世绘”——一场又一场的饭局,神情暧昧又充满算计的调情,以及陶陶那句绝望的自嘲:“面对这个社会,大家只能笑一笑,不会有奇迹了”。小说并没有简单地褒贬某一个时代,而是让两个时代在对照中相互“质问”:究竟什么是值得过的生活?

 

与这种双时空结构相匹配的,是小说的“话本体”叙事风格。金宇澄有意模仿古代话本小说的说书人传统,以“一个位置极低的说书人”视角展开叙述,大量使用“不响”“讲得有荤有素”等沪语表达,刻意回避对人物心理活动的直接描写。这种“零度叙事”产生了两个重要效果:其一,它制造了一种“距离感”——读者永远无法完全进入人物的内心,只能通过人物的言行“猜测”其心理;其二,它强化了一种“日常性”——小说没有剧烈的戏剧冲突,没有“高潮迭起”的情节推进,有的只是“吃喝拉撒、七嘴八舌”的市井日常。

 

有学者指出,《繁花》的叙述形式是以与五四新文学运动以来现代汉语发展潮流“逆行”的方式实现的。这种“逆行”恰恰是其价值所在:当主流文学日益趋向“心理深度”与“戏剧冲突”时,《繁花》选择了一种“表面的叙事”——它不追问“为什么”,只呈现“是什么”;它不解释人物的动机,只记录人物的言行。这种“表面美学”让小说获得了一种独特的时间质感:缓慢、沉滞、像老唱片一样咿咿呀呀地转动。

(二)电视剧的“空间”:地标叙事与传奇化重构

 

与小说的“时间诗学”形成鲜明对比,王家卫的电视剧《繁花》呈现出一种典型的“空间诗学”。正如有研究者指出:“小说更注重时间线索的营造,而电视剧更注重空间表达”。这种差异源于两种媒介的本体特性:小说可以轻易地在时间中跳跃(“十年后”“二十年前”只是几个字的事),但电视剧需要为每一个时空转换提供视听依据;反之,电视剧可以通过画面营造强烈的“空间沉浸感”,而小说则难以让读者“看见”空间。

 

王家卫在电视剧中构建了一个高度“符号化”的上海空间图谱。外滩27号外贸大楼、黄河路至真园、进贤路夜东京、和平饭店——每一个空间都不仅是故事发生的地点,更是一种“精神地标”的影像化呈现。外滩27号代表着“上海底气”——改革开放初期外贸事业的蓬勃新生;黄河路代表着“上海野心”——野蛮生长的商业欲望;进贤路代表着“上海本真”——浓油赤酱的市井烟火;和平饭店则代表着“上海传奇”——宝总从修理工到商业大亨的华丽蜕变。

 

这种“空间诗学”的核心逻辑是“地标即人物”:汪小姐与“外滩27号”的气质高度同构——风风火火、有底气、不服输;玲子与“进贤路”的气质高度同构——精明、世故、有情有义;李李与“黄河路”的气质高度同构——冷艳、神秘、野心勃勃。这种“空间即人”的美学策略,让电视剧获得了一种“传奇性”——每一个地标都在讲述一个“时代英雄”的故事,每一个“时代英雄”都在为一座城市“代言”。

 

与小说的“慢节奏”不同,电视剧采用了快节奏的剪辑、高密度的情节推进、强烈的戏剧冲突。王家卫从小说中选择了《上海赋》《野蛮生长》《股市中的红男绿女》《股市中的悲欢离合》四篇故事进行“繁衍附会”,将阿宝与汪小姐、玲子、李李、雪芝的情感纠葛,以及阿宝从钟表厂修理工到叱咤风云的宝总的蜕变作为叙事主线。这种“化繁为简”的策略,被学者概括为“保留阿宝经商这一主线,弱化或删去小说中干部家庭与下岗工人的叙事”。

(三)两种叙事的“不可通约性”

 

小说与电视剧之间的差异,并非程度上的“删减或增补”,而是性质上的“重构”。这种重构涉及三个层面:

 

第一,情感基调的对立。小说是“平静如水、暗流涌动,自带浓到化不开的哀伤与忧郁”;电视剧则是“情绪饱满、积极乐观,呈现出‘树树繁花去复开’的开阔温暖”。小说追问的是“如果现代都市生活终将在全球化的裹挟下被碾成符号,所有的美好记忆终将沦落为周而复始的情爱欢场,那么我们还能不能从日常经验和琐碎事物里重新发现生活的意义?”电视剧给出的则是“奋斗就会成功”“人人皆能实现梦想”的时代强音。

 

第二,人物逻辑的对立。小说中的女性群像呈现出“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悲情色调——汪小姐工于心计、婚内出轨,最终诞下双头怪胎;玲子只是一个曾在日本做陪酒女的现实女人;李李年轻时被出卖到澳门,心理扭曲;雪芝因“用房子地段权衡感情”与阿宝分手。而电视剧中的女性则被改写得“独立自强”——汪小姐凭自身智慧拿下第一单生意,玲子能屈能伸有情有义,李李冷艳中透着坚强。

 

第三,历史意识的对立。小说以一种“悲悯”的目光审视两个时代,在对比中呈现历史的断裂与延续,其底色是“虚无”——“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电视剧则以一种“奋进”的姿态拥抱1990年代,将那个时代诠释为“生机勃勃的市场经济和野蛮生长的商业环境”,其底色是“希望”。

 

表面上看,这两种叙事似乎“不可通约”——它们讲述的是关于上海的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然而,本文试图论证:这种“不可通约性”恰恰构成了两者之间“诗学对话”的前提。正是因为有差异,才有对话的必要;正是因为有张力,才有创造的可能。

 

二、改编逻辑:从“市井诗学”到“时代传奇”的美学转译

 

(一)什么是“改编”?

 

改编从来不是“翻译”,而是一种“创造性误读”——改编者从原著中选取自己需要的元素,按照自己的美学逻辑重新组织,最终产出一个“既源于原著又不同于原著”的新文本。用接受美学的术语来说,原著是一个“召唤结构”,它向所有后来的读者(包括改编者)发出邀请,但每一个读者/改编者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填充”这个结构。

 

王家卫对《繁花》的改编,堪称“创造性误读”的典型案例。他不是在“忠于原著”,而是在“与原著对话”——或者说,他是在用自己的“上海记忆”与金宇澄的“上海书写”对话。有研究者指出,电视剧《繁花》“承载着导演个人对童年上海记忆的情感想象”。王家卫五岁随父母离开上海赴港,在上海的童年记忆成为他挥之不去的“乡愁”——一种从未真正拥有却始终在怀念的情感结构。当他读到金宇澄的《繁花》时,他看到的不是“金宇澄的上海”,而是“他记忆中的上海”——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渴望记忆的上海”。

 

这种“记忆的想象实践”决定了王家卫的改编策略:他不需要“还原”小说,他需要从小说中“提取”那些能够激活他个人记忆的元素,然后用影像的方式将它们“放大”。正如他自己所言:“我们没有能力还原足本的《繁花》,但是我们肯定会给出一个你在原著里看不到的上海阿宝”。这句话的关键在于“你在原著里看不到的”——王家卫坦承自己的改编是一种“添加”,甚至是一种“增补”,而不是“复制”。

(二)美学范式的转换

 

如果将金宇澄的《繁花》概括为一种“市井诗学”,那么王家卫的电视剧则可以被称为一种“时代传奇”。这两种美学范式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

 

“市井诗学”的核心是“日常性”。金宇澄关注的不是“大事件”,而是“小日子”;不是“英雄”,而是“凡人”;不是“戏剧冲突”,而是“闲谈碎语”。他笔下的上海是“里弄”的上海、“饭局”的上海、“弄堂”的上海——一个由无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编织而成的城市。这种书写方式的哲学基础是一种“微观史学”的信念:真正重要的历史不在教科书中,而在人们“吃什么、穿什么、聊什么”的日常细节里。金宇澄的“不响”美学,正是这种信念的叙事化呈现——他不替人物“代言”,他只是“记录”他们的言行;他不提供“意义阐释”,他只是“呈现”生活本身。

 

“时代传奇”的核心则是“戏剧性”。王家卫关注的不是“日常”,而是“非凡”;不是“凡人”,而是“英雄”;不是“闲谈”,而是“对决”。他镜头下的上海是“黄河路”的上海、“股市”的上海、“商战”的上海——一个由欲望、野心、奋斗和成功编织而成的城市。这种书写方式的哲学基础是一种“英雄叙事”的信念:时代的大潮中,总有一些人能够“抓住机遇”,完成从平凡到非凡的蜕变。宝总就是这样一个“时代英雄”——他的故事不是一个“凡人”的故事,而是一个“传奇”的故事。

 

这两种美学范式之间的转换,涉及三个关键的诗学操作:

 

第一,人物的“传奇化”。小说中的阿宝是一个“被动”的人物——他经历时代的变迁,但他很少主动“改变”自己的命运。他更像一个“见证者”,而不是“行动者”。电视剧中的宝总则是一个“主动”的人物——他从修理工到宝总的蜕变,是一场有意识、有策略的“自我创造”。他的成功不是“运气”,而是“奋斗”;他的崛起不是“时代红利”,而是“个人能力”。这种“传奇化”改写,让宝总成为一个“可崇拜”的形象,而不是一个“可同情”的形象。

 

第二,情节的“戏剧化”。小说《繁花》缺乏传统意义上的“戏剧冲突”——没有明确的“反派”,没有激烈的“对决”,没有“高潮”与“结局”。它更像一幅“长卷”,读者可以在任何一页“进入”,在任何一页“退出”。电视剧则必须为每一集设置“悬念”,为整部剧设置“高潮”。“宝总能否拿下这笔生意?”“汪小姐能否在外汇差价中获利?”“李李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这些“悬念”将观众牢牢固定在叙事轨道上,让他们“追剧”而不是“翻阅”。

 

第三,空间的“符号化”。小说中的上海是“混沌”的——它由无数条弄堂、无数个饭局、无数段对话组成,没有一个地点可以被“代表”整座城市。电视剧中的上海则是“符号化”的——黄河路“代表”野心,进贤路“代表”本真,外滩27号“代表”底气。每一个空间都被赋予了明确的文化意义,都成为一个“可说可解”的符号。这种“符号化”策略降低了观众的认知负荷,让他们能够迅速“定位”每一个场景的意义。

(三)“不响”与“响”:两种叙事伦理的对峙

 

小说与电视剧之间最根本的差异,或许体现在“不响”与“响”的对峙上。

 

“不响”是小说《繁花》的核心语汇,在全书出现了约1500次。“不响”既是一种沪语表达(意为“不说话”“不作声”),也是一种叙事伦理——金宇澄选择“不替人物说话”,让人物的言行自己说话;他选择“不提供终极答案”,让生活的复杂性自己显现。小说中的“不响”之处,恰恰是其最“响”之处:那些被刻意省略的心理描写、那些被悬置的道德判断、那些被回避的因果解释,共同构成了一种“留白”的美学——读者必须自己“填空”,自己“解释”,自己“判断”。

 

“响”则是电视剧的必然选择。电视剧作为一种“视听媒介”,必须将一切“可视化”“可听化”。人物的内心活动必须通过对话或旁白“说”出来,情感的转折必须通过表情或动作“演”出来,道德的判断必须通过情节的走向“暗示”出来。电视剧没有“留白”的空间——或者说,它的“留白”必须通过影像的“省略”来实现,而不是通过语言的“沉默”。

 

这种差异导致了两种文本在“叙事伦理”上的根本分歧。小说的“不响”传递的是一种“谦逊”——作者承认自己无法穷尽生活的意义,因此选择“闭嘴”。电视剧的“响”传递的则是一种“自信”——导演相信自己能够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因此选择“发声”。这两种叙事伦理没有高下之分,但它们确实塑造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接受体验:阅读《繁花》是一场“孤独的修行”,观众必须自己“参透”生活的虚无;观看《繁花》则是一场“集体的狂欢”,观众被邀请一起“见证”时代的辉煌。

三、文学作为“前端支撑”:原创性如何“赋能”影视

 

(一)话语资源的前端供给:方言、节奏与“可朗读性”

 

尽管电视剧《繁花》在情节和人物上做了大幅改动,但它仍然从小说那里“继承”了一项不可替代的资产:沪语的话语资源。电视剧大量使用沪语对白(或沪普腔调),保留了“不响”“讲得有荤有素”“作”“嗲”等方言表达,让观众在听觉上“进入”上海。这种“语言质感”并非可以凭空创造——它需要一个“母本”来提供“语言的合法性”。金宇澄的小说就是这样一个“母本”:它证明了沪语可以成为一种“文学语言”,而不仅仅是“市井口语”;它提供了一套可操作的沪语书写规范,让影视创作者有“本”可依。

 

更重要的是,小说《繁花》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叙事节奏”——缓慢、沉滞、如老唱片般咿呀转动。这种节奏并非金宇澄的个人风格,而是与“话本体”叙事传统深度绑定的美学选择。电视剧虽然没有完全复制这种节奏(事实上,王家卫的剪辑节奏远快于金宇澄的叙事节奏),但它在某些场景中“借用”了这种节奏——那些阿宝独处的镜头、那些上海街景的空镜头、那些穿插在激烈商战中的静默时刻,都是对小说“慢节奏”的影像化致敬。

 

有学者指出:“正是由于《繁花》小说在语言风格、叙事结构与时代纵深上的丰富性,才使其在影像化改编过程中具备坚实的文本支撑”。这句话揭示了文学“前端支撑”的本质:文学提供的不是“现成的剧本”,而是“可供转化的诗学资源”——一种语言风格、一种叙事节奏、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二)情感结构的前端奠基:“双时代书写”提供的选择空间

 

小说《繁花》的“双时代书写”为影视改编提供了一个“情感结构的选择菜单”。1960年代的上海故事提供了“乡愁”与“纯真”的情感资源,1990年代的上海故事则提供了“欲望”与“传奇”的情感资源。不同的改编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美学取向“选取”不同的资源:舞台剧《繁花》更倾向于1960年代的“苍凉悲悯”,试图在舞台上还原小说的“话本体”韵味;电视剧《繁花》则选择了1990年代的“开阔温暖”,将那个时代诠释为“奋斗者的黄金年代”。

 

这种“选择”并非任意妄为,而是受制于改编者的“问题意识”。王家卫选择1990年代,不仅因为那个时代“好看”,更因为那个时代与他个人的“上海记忆”产生了共振。1960年代,王家卫已经离开上海,他对那个时代的上海没有“亲身体验”;而1990年代,是他成年后首次“重返”上海的时代,他对那个时代的感知混杂着“重逢的欣喜”与“陌生的震惊”。因此,他选择1990年代,本质上是选择“自己的上海”,而不是“金宇澄的上海”。

 

小说《繁花》之所以能够“容纳”这种差异化的改编,恰恰因为它自身就是一个“复调”文本——它同时包含了1960年代与1990年代两种情感结构,同时容纳了“苍凉悲悯”与“欲望浮华”两种美学基调。这种“复调性”是文学原创性的重要体现: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往往不是“单音”的,而是“复调”的;不是“封闭”的,而是“开放”的。它为不同的读者(包括改编者)提供了进入的不同路径,允许他们“各取所需”。

(三)文化记忆的前端赋形:让“不可见”变为“可见”

 

文学最独特的功能,或许是它对“不可见之物”的赋形能力。城市不只是建筑、街道和人口的集合,它更是一种“氛围”、一种“气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这些东西无法被摄像机直接拍摄,因为它们没有“物质形态”;但它们可以被文学“赋形”,因为文学可以“描绘”不可见之物。

 

金宇澄的《繁花》为上海“赋”予了一种“市井诗学”的形态。它让读者“看见”了上海的“弄堂气息”——那种混杂着油烟、潮湿、闲谈和秘密的特殊氛围;它让读者“听见”了上海的“沪语声音”——那种糅合了精明、世故、温情和算计的特殊语调;它让读者“感知”到了上海的“时间厚度”——那种在每一块砖、每一条弄堂、每一个上海人身上沉积的历史沧桑。

 

当王家卫决定改编《繁花》时,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种“氛围”。他不需要“复制”金宇澄的故事,但他需要“捕捉”金宇澄赋予上海的那种“氛围”——或者说,他需要用自己的影像语言“再造”那种“氛围”。这解释了为什么电视剧《繁花》虽然“面目全非”,但仍然让观众觉得“这就是《繁花》”——因为王家卫成功地将小说的“市井诗学”转化为影像的“空间诗学”。他没有复制小说的“情节”,但他复刻了小说的“气息”。

 

这正是文学“前端支撑”最深层的意义:文学作品为一座城市、一个时代、一种生活方式提供了“文化记忆的初稿”。这个“初稿”可能是不完整的、有偏见的、个人化的,但它为后来者(包括影视创作者)提供了一个“可以对话的对象”。没有这个“初稿”,后来的影像创作就缺乏一个“可以思慕”的“原初场景”。电视剧《繁花》的成功,不因为它“忠于”小说,而因为它“对话”于小说——它在小说开辟的“诗学场域”中展开自己的创造,在小说唤醒的“文化记忆”中注入自己的想象。

四、繁花镜像中的诗学对话

 

如果电视剧《繁花》几乎重写了一个故事,那么小说的“文学原创性”究竟为这次改编贡献了什么?

 

答案已经清晰:文学原创性贡献的不是“可拍摄的素材”,而是“可供对话的诗学地基”。金宇澄的《繁花》以其独特的“市井诗学”,为上海这座城市“赋”予了一种可以被怀念、被思慕、被书写的“文化记忆形态”。这个形态不是“唯一”的,但它是“原创”的——在此之前,没有人以这种方式书写上海;在此之后,所有关于上海的书写都必须面对它。王家卫的电视剧没有“复制”这个形态,但它“对话”于这个形态——它在这个形态开辟的空间中展开自己的想象,在这个形态唤醒的情感中注入自己的记忆。

 

小说与电视剧之间的关系,不是“原著与衍生品”的等级关系,而是“诗学对话”的平等关系。小说提供了一个“可以被怀念的对象”,电视剧提供了“怀念的动作本身”;小说“赋形”了上海的城市记忆,电视剧“活化”了这种记忆;小说创造了“繁花”的隐喻,电视剧让这个隐喻“可见”了。

 

在这个意义上,文学原创对影视创作的前端支撑,是一种“诗学地基”式的支撑——它不提供“现成的房屋”,但它提供“可以建造房屋的土地”;它不回答“怎么拍”,但它回答“拍什么”和“为什么拍”。没有这块“诗学地基”,影视创作或许仍然可以“讲故事”,但它讲述的故事将缺乏一种“文化记忆的纵深”——观众可以“看”,但无法“思慕”;可以“消费”,但无法“怀念”。

 

《繁花》的案例告诉我们:在这个“IP为王”的时代,文学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否“直接变现”为影视产品,而在于它能否为影视创作提供“诗学的原点”——一个可以被反复返回、反复激活、反复对话的“文化记忆之源”。当王家卫的镜头掠过黄河路的霓虹、进贤路的烟火、和平饭店的铜门时,他不仅仅在“拍摄上海”,他还在“思慕金宇澄笔下的上海”——那个由“不响”、饭局、弄堂和沧桑共同编织的上海。两种《繁花》,两场繁花,在镜像中彼此映照,彼此成全。

 

正如沪上的风,吹过繁花,那么醉,那么

凉,那么醒。文学与影像的风,也当如此吹拂。

(完)

 

参考文献

 

[1] 时空回溯、兴趣迁移与边界探寻——论《繁花》的影视化诗学[J].艺术广角,2024(06). 

[2] 王宏图.老树繁花“闪耀的韵致”和迷津——《繁花》审视世界的方式及其他[J].爱思想,2025-05-28. 

[3] “市井诗学”与“时代传奇”——论《繁花》文学叙事与影视表达的不同魅力[N].中国作家网,2024-08-29. 

[4] 常芳.中国古典小说的视觉化再生产——从语言本位到影像本位[D].四川大学,2009. 

[5] 程光炜.从小说到电视剧——漫谈金宇澄《繁花》的热播现象[R].北京体育大学人文论坛,2025-12-10. 

[6] “不响”里的当代史——《繁花》里的二个时代及其美学[N].中国作家网,2018-11-06. 

[7] 卫轩.从小说到剧集:王家卫导演个人记忆的想象实践[J].视听理论与实践,2025(1):60-67. 

[8] 风吹过繁花,那么醉那么凉那么醒[N].重庆日报,2024-01-14. 

编辑: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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