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阿雷蒂诺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最具争议性的人物之一。他出身卑微,却凭借一支犀利的笔成为欧洲君王争相拉拢的对象;他被阿里奥斯托称为“鞭打王公的鞭子”,却也被后世贬为“黄色文学之父”;他死时被尊为“世界秘书”,死后却被列入禁书目录,沦为色情与无神论的代名词。阿雷蒂诺作为一个“职业文人”的生存策略、创作实践与历史命运是可以研究和讨论的,他打破赞助体制的勇气与敲诈勒索的恶名同出一源,他拥抱印刷术的先锋姿态与色情作品的骂名不可分割,他创造自由文人的新范式与“职业文人”堕落的原型乃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阿雷蒂诺的遗产不在于他为后世提供了何种道德榜样,而在于他以自己的生命实践揭示了现代文学生产机制的全部悖论。
1556年10月21日,威尼斯大运河畔的一栋宅邸里,六十四岁的彼得罗·阿雷蒂诺在剧烈的笑声中停止了呼吸。传说他听闻了一个淫秽笑话——关于他的姐妹如何怀孕的粗俗故事——笑意如潮水般涌来,最终化作致命的窒息。提香后来以画笔凝固了这一场景:诗人仰倒在椅子上,肥胖的身躯在笑声中痉挛,那张曾经撰写出最锋利讽刺文字的嘴大张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这是一个极具寓言意味的死亡。阿雷蒂诺的一生,正在于以笑声瓦解世间一切权威——教皇、皇帝、王公、学者,无人能逃过他笔尖的嘲弄。而最终,笑声吞噬了笑声的主人。这位“鞭打王公的鞭子”在自己引爆的狂欢中化为齑粉,仿佛在提醒后世:要用笑声消解权力的严肃性,首先需将自己也置于被消解的位置。
然而吊诡的是,阿雷蒂诺的笑声并没有随着他的肉体一同沉寂。在他死后,他的作品被罗马教廷列入《禁书目录》,他的名字成为诽谤与色情的代名词。但与此同时,他的书信集成为后世了解十六世纪欧洲社会的鲜活史料,他的喜剧影响了从莎士比亚到莫里哀的戏剧传统,他作为“现代新闻业之父”的声誉在二十世纪被重新发现。
一、从阿雷佐到威尼斯
1492:一个时代的胎动
1492年,哥伦布扬帆西航,洛伦佐·德·美第奇在佛罗伦萨阖上双眼,亚历山大六世登上教皇宝座。也是在这一年,在托斯卡纳小城阿雷佐,一个制鞋匠的儿子呱呱坠地。他后来以“阿雷蒂诺”闻名——意为“来自阿雷佐的人”——仿佛要用这个地名掩盖卑微的出身。
关于阿雷蒂诺的早年生活,历史留下的只有碎片与传说。他曾在佩鲁贾学习绘画,这段经历或许解释了他日后与提香等艺术家的深厚渊源,也赋予他视觉艺术的直觉。他几乎没有受过正规的人文主义教育,不懂希腊文,拉丁文也远非精湛。在十六世纪,这是一个致命的“缺陷”——彼时的文人圈仍以西塞罗式的拉丁文为荣,以古典学识为门槛。然而正是这个“缺陷”,使阿雷蒂诺成为第一个完全用意大利俗语写作的重要作家。他不用古典的铠甲武装自己,而是赤膊上阵,用的武器只有一样:白话的锋利。
这让人想起中国文学史上那位同样以“俗语”撼动庙堂的先行者——屈原。在战国时代的宫廷中,屈原使用的是楚地的方言与神话,与中原雅言保持着一段审美的距离。《离骚》中的“江离”“辟芷”“申椒”“菌桂”,皆非典雅的正统修辞,而是来自楚地巫风与山水的鲜活意象。正如阿雷蒂诺以意大利俗语对抗人文主义者的拉丁文堡垒,屈原以楚语对抗中原雅言的霸权。两人都选择了一种“边缘”的语言去挑战“中心”的权力——不同的是,屈原的挑战最终以沉江为代价,而阿雷蒂诺的挑战以笑嘲为铠甲,竟得以在权力的缝隙中安身立命。
罗马:天才与闹剧
1517年,二十五岁的阿雷蒂诺来到罗马。此时的永恒之城正处于利奥十世治下的黄金时代,教廷不仅是信仰的中心,更是文艺的庇护所。阿雷蒂诺最初只是为一位富有的银行家服务,但他很快发现,在罗马获得名声最快捷的方式不是写诗赞美,而是写诗嘲讽。
他开始写作一种被称为“预言”的讽刺短诗——形式上模仿圣经预言,内容上却精准地戳中罗马教廷的种种丑闻。哪一位枢机主教有情妇?哪一位高级神职人员有私生子?这些“暗知识”在罗马的街头巷尾流传,却从未有人敢白纸黑字地写下。阿雷蒂诺敢。他的“预言”在罗马城中传抄,每一次新的“预报”都像今日的头条新闻,激起全城的骚动与笑声。
从东西方比较的视野来看,阿雷蒂诺的讽刺策略与东汉末年的孔融形成了奇异的对照。孔融,孔子二十世孙,四岁让梨的千古美谈缔造者,在曹操专权的年代,选择了一种与阿雷蒂诺惊人的相似的反抗方式——以言语的机锋刺穿权力的伪善。他讽刺曹操远征乌桓是“大将军远征,萧条万里”,他嘲笑曹操的私生活,他在给曹操的信中写“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这句子虚乌有的典故,锋芒直指曹操将甄氏据为己有的事实。然而,孔融的笑声与阿雷蒂诺的笑声走向了完全不同的终点。阿雷蒂诺的笑声中带着商人的精明——他知道何时收手,知道如何将讽刺转化为金钱,知道在激怒权贵之后奉上一封真诚的赞美信。而孔融的笑声中只有纯粹的高傲——那是一个世家子弟、圣人之后对“阉宦遗丑”的轻蔑。当曹操的忍耐达到极限,五十六岁的孔融被处死,妻子儿女无一幸免。中国的建安文人与威尼斯的文艺复兴文人的分野在此浮现:在前者那里,文人的尊严与死亡紧紧捆绑;在后者那里,文人的生存与妥协成为一门艺术。这可能也是封建农耕文化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文人的不同生存境况和不可选择的宿命。
威尼斯:文人的共和国
1527年,罗马遭帝国军队洗劫,阿雷蒂诺恰好在这之前离开——又一个幸运的巧合。他辗转来到威尼斯,这座潟湖上的城市将成为他余生的家园。
十六世纪的威尼斯是欧洲的印刷之都。古腾堡的发明在这里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这座城市没有严苛的出版审查,只有繁荣的图书市场;没有人文的精英主义,只有对一切俗语文学的热切需求。阿雷蒂诺终于找到了他的舞台。他不是学者,不是牧师,不是贵族——他是“文人”,一个刚刚诞生的、完全依赖笔墨为生的新物种。
在威尼斯,阿雷蒂诺将自己的写作变成了一个庞大的产业。他写作喜剧,在狂欢节的舞台上上演;他写作对话录,以大胆的笔触探讨性与爱情;他撰写圣徒传,满足虔诚读者的需求;他撰写的宗教剧《奥拉齐娅》被公认为十六世纪意大利最杰出的悲剧。但真正让他富可敌国的,是那些“定制”的文字。
他开始向欧洲的君王、贵族和富豪们投递信件——不是私人通信,而是公开信。他赞美某位君主的功绩,预期某位将军的胜利,用文字为其塑造公共形象。然后,他期待“回报”。这是一套精心设计的系统:赞美与勒索之间只有一线之隔。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授予他金链,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赠他重金,教皇赐他骑士头衔。他从不依附于任何一个恩主,而是同时效力于所有恩主,或者更准确地说,让所有恩主都为他效力。
这种“同时服务于所有主人”的策略,在中国文人传统中是不可思议的。屈原“虽九死其犹未悔”地效忠于楚国,即使被放逐、被遗忘,他也没有转向秦国或其他诸侯。孔融效忠于汉室,宁愿死去也不愿向曹操低头。杨修——这个在三国风云中以机敏著称的文人——效忠于曹操,却死在曹操手中。杨修的故事尤其富有启示:他每一次显示聪明,都在加深曹操的疑虑。从“阔门”到“一合酥”,从“梦中杀人”的戳穿到“鸡肋”军令的解读,杨修的才华如芒在背,最终被以“前后漏泄言教,交关诸侯”的罪名处死。杨修的悲剧在于:他效忠于一个主人,却无法控制自己的锋芒;他以才能换取生存,才能却成为死亡的导火索。
而阿雷蒂诺找到了一条中国文人无从想象的第三条路:他不忠于任何主人,只忠于自己的钱包;他不依附于任何庇护者,而是让所有庇护者竞争他的笔墨。这不是道德上的超越,而是结构性条件的差异。文艺复兴意大利的城邦分治、印刷术的普及、教廷与王权的微妙平衡,创造了一个文人可以“待价而沽”的市场。阿雷蒂诺没有发明这套规则,但他比任何人都更彻底地利用它。
阿里奥斯托在《疯狂的罗兰》中称他“鞭打王公的鞭子”,这句话后来成为阿雷蒂诺不朽的标签。但这个比喻暗示了一种不对等的关系——鞭子与王公,似乎是站在外部的审判者。而真实情况远比这复杂:阿雷蒂诺既是鞭子,也是被购买的工具;既在赞美,也在勒索;既有独立文人的尊严,也有职业写手的算计。
让我们做一个对比的思考。屈原是“疏”——被楚怀王疏远,却始终以忠臣自居;孔融是“死”——以生命祭奠汉室的尊严;杨修是“诛”——因才华招致杀身之祸。他们都在权力与文人之间的不对等关系中葬送了自己。而阿雷蒂诺似乎找到了一种“让权力为我所用”的方式。但他的胜利也是他的悲剧——他以文人的身份赢得了财富与名声,却失去了文人在传统意义上的道德尊严。当后世提起“阿雷蒂诺”这个名字时,首先想到的不是他的批评勇气,而是他的敲诈勒索。笑声让他活了下来,却让他永远背着“职业文人堕落原型”的十字架。

二、一个“职业文人”的诞生
皮埃蒙特人的手艺
在阿雷蒂诺的《书信集》中,有一封信经常被学者引用。他在信中描述自己清早醒来,面对堆积如山的来信、请求和订单,不禁感叹:“我必须像皮埃蒙特人那样,用汗水换取面包。”
“皮埃蒙特人的手艺”是十六世纪意大利的俗语,指的是一种艰苦的体力劳动。阿雷蒂诺用这个词形容自己的写作,将笔墨之工等同于锄头之劳。这句话极具挑衅意味——在一个人文主义者仍以“闲暇”为荣、以恩主庇护为贵的时代,他公然宣称写作是一种劳动,作家是一个工匠。
这正是阿雷蒂诺的划时代意义。他是欧洲历史上第一个完全依靠印刷术维生的作家。前辈人文主义者如彼特拉克、薄伽丘,虽有杰作传世,却离不开教会或贵族的庇护。他们的写作是“闲暇”的产物,是精英文化的自我表达。而阿雷蒂诺的写作是“劳动”的产品,是市场交换的商品。他的每一行文字都带着印刷机油墨的味道,都能换算成威尼斯达克特金币。
跨越欧亚大陆,直到明代中后期,中国才出现与阿雷蒂诺遥相呼应的现象。冯梦龙、凌濛初等“职业文人”开始为书商编撰小说、戏曲,“三言”“二拍”的畅销标志着文学生产的商品化。但即使是冯梦龙,也始终将科举功名视为正途,将编撰小说视为“游戏笔墨”。他不像阿雷蒂诺那样,昂首挺胸地宣称“我就是一个靠笔墨吃饭的工匠”。中国传统文人心中永远横亘着一条线:经史子集是“道”,小说戏曲是“器”;科举入仕是“正业”,卖文为生是“末路”。阿雷蒂诺的激进之处在于:他彻底消解了这条线。他不屑于用古典学识装点门面,不追求官方的认可,不向往成为“宫廷诗人”。他的野心不在“道”的层面,而在“市场”的层面——拥有最多的读者,赚取最多的金币。
这种差异也解释了两种文化中文人与权力的不同关系。中国文人直到近代才出现真正的“职业作家”;在此之前,文人“卖文为生”往往意味着落魄与边缘。而阿雷蒂诺式的“职业化”早已内在于文艺复兴以来的欧洲文学生产机制中——作家可以是商人,文学可以是产业,这不必然导致道德沦丧,却必然导致文人身份的根本转型。
印刷术与名人的诞生
阿雷蒂诺是第一批充分意识到图像传播力量的文人。他与提香的友谊不仅出于艺术的共鸣,更出于战略的考量。提香为他绘制了至少三幅肖像,这些肖像通过版画复制,在整个欧洲流传。画中的阿雷蒂诺身着厚重长袍,颈戴金链,面孔饱满,目光锐利。这不是一个饥肠辘辘的穷酸文人,这是一个物质充裕、充满权力的形象。
在印刷术时代,“面孔”是可以传播的资本。阿雷蒂诺的肖像出现在书信集的扉页上,出现在读者的客厅里,出现在千里之外一位法国贵族的收藏中。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品牌——“Aretino”这个单词意味着讽刺、机智、无所畏惧、也意味着臭名昭著。赞助者购买的不是他的服务,而是与他名字捆绑的声誉;读者购买的不是他的书,而是参与一场文化事件的身份认同。
在这里,我们不妨引入杨修作为对照。杨修也以“机智”闻名——他对曹操每一个谜题的破解,都在当时成为士人圈中的谈资。但他的“知名度”始终存在于口头传播与书信往来的小圈子中。没有印刷术,没有版画肖像,他的名声无法溢出士人阶层,无法抵达市井百姓。更重要的是,他的“品牌”与他的生命捆绑在一起——曹操一刀下去,杨修这个名字就从公共话语中消失了。而阿雷蒂诺的“品牌”在死后仍在传播。禁书目录的禁令非但没有消灭他的名字,反而让他在新教国家成为某种反叛的象征。笑声在印刷术的加持下获得了不朽。
从这个角度看,阿雷蒂诺可以被视为“名人文化”的鼻祖。他懂得如何经营公众形象,如何制造话题,如何将丑闻转化为资本。当米开朗基罗在《最后的审判》中将他的面孔画在殉道者圣巴多罗买被剥下的人皮上时,阿雷蒂诺非但没有被羞辱,反而收获了更大的名声。负面评价?恶名也是名。在印刷术时代,沉默才是唯一的死亡。
在中国文人中,也许可以找到与阿雷蒂诺这种“将负面评价转化为名声”的姿态略微相似的人物,如明代李贽。李贽的“童心说”和“好货好色”论触怒了道学家,他最终以剃刀自杀于狱中。但他没有像阿雷蒂诺那样主动挑衅权贵以获取名声,更没有将名声转化为金钱的算计。李贽的悲剧在于:他批判体制,却始终未能超越体制对“文人”的定义;他渴望自由,却只能在“道学异端”与“正统儒者”的对立中挣扎。而阿雷蒂诺早已跳出这种对立——他不站边,不为任何旗帜战斗,只为自己的稿费战斗。
三、作为武器的文字
鞭打者抑或共谋者?
到了1530年代,阿雷蒂诺已是全欧洲最令人畏惧的作家。他的信件像箭一样射向四面八方,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下一个靶子。但一个悖论始终缠绕着他:他用文字威胁权力者,却越来越成为权力者的共谋。
阿雷蒂诺的讽刺从来不是对体制的根本性颠覆。他嘲笑教皇的腐败,却欣然接受教皇的骑士头衔;他讽刺君主的贪婪,却乐此不疲地接受他们的馈赠;他揭露教廷的伪善,却撰写虔诚的圣徒传并以此获利。他是寄生虫还是批判者?或者,二者本就是同一个角色的两面?
这个问题在中国的语境中会变得极为尖锐。屈原的《离骚》是“发愤以抒情”——他的批判发自被放逐的孤独,出自对国家命运的真诚忧患,没有任何利益算计。孔融的讽刺是“以气为主”——他的每一次嘲弄都带着名士的傲骨,以尊严对抗强权。杨修的机锋则处于一个模糊地带:他的聪明显然有自我炫耀的成分,但他从未试图将聪明兑换成金钱,更不曾以此敲诈曹操。
那么,阿雷蒂诺的“批判”还有任何道德含量吗?如果我们以传统文人“文以载道”的标准衡量,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但问题在于:阿雷蒂诺根本不打算接受这套标准。他不在乎“载道”,他只在乎“售文”;他不追求“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他只追求在威尼斯过上舒适的生活。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人”,而是一种全新物种的雏形——现代意义上的“文化生产者”。他的批判不是出于道德激情,而是出于市场需求;他的诚实不在于对某种理念的忠诚,而在于对读者口味的精准把握。
这并不意味着阿雷蒂诺的批判毫无价值。恰恰相反,他的书信中对教皇腐败、权贵贪婪的揭露,比许多道学家的道德文章更加辛辣有力。只是这些揭露与他的勒索行为共生在同一文本之中——前一页还在痛斥某主教的荒淫无耻,后一页就开始计算对方应该支付的“润笔”。中国文人的批判往往是单向度的:屈原只有忧愤,孔融只有傲慢,杨修只有聪慧。而阿雷蒂诺的批判是多向度的、复杂的、自相矛盾的。他既是鞭子,也是交易的参与者。正是这种复杂性,使他比那些纯粹的“忠臣”或“清流”更加接近现代知识分子的真实处境——谁在今天的媒体上痛斥权力,而不需要与权力保持某种共谋?谁在今天的市场上发表观点,而不需要考虑点击率与销量?
《争论》:对话中的世界
要理解阿雷蒂诺思想的复杂性,最好的入口是他的对话录《争论》(1534-1536)。这部作品以两个妓女之间的深夜谈话为框架,讨论她们的职业、爱情、欲望与生存策略。表面上,这是淫秽的“色情文学”;内里,这是对文艺复兴意大利社会结构的敏锐剖析。
两个妓女谈论的不是“性”,而是“交换”。她们讨论如何与客户讨价还价,如何评估自己的身体的市场价值,如何在男人统治的世界里获得有限的自主权。阿雷蒂诺将经济逻辑引入亲密关系的最深处,揭示了文艺复兴繁荣表面下的赤裸交易。赞助制度与卖淫制度,在结构的层面惊人地相似:文人与妓女,都是出售自身资源以求生存的人。他们以不同的方式出卖——文人出卖才华,妓女出卖身体——但都处于依附与自主的夹缝之中。
在中国文学史上,文人常用“妓女”作为隐喻来抒发身世之感——白居易的《琵琶行》以歌女之遭遇寄托迁谪之悲,但文人始终是“观看者”,而非“被观看者”。阿雷蒂诺的激进之处在于:他不再将妓女作为隐喻,而是将文人本身等同于妓女。他不是在写“文人如妓”,而是在告诉他同时代的文人们:你们和那些在威尼斯街头接客的妓女没有本质区别。你们出卖才华,她们出卖身体;你们讨好恩主,她们讨好客户;你们在赞美信中包装权力者,她们在床笫间取悦嫖客。唯一的区别在于,你们可以假装自己是在“服务艺术”或“追求真理”,而她们没有这种幻觉。
这种赤裸的自我审视,在中国文人传统中是难以想象的。孔融临死前写下“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 survival is not enough”,他以死亡完成了对自身的道德确证。杨修死前一定是悔恨的——悔的不是背叛曹操,而是没能控制自己的锋芒。屈原在投江前的《怀沙》赋中完成了忠臣的最后仪式。他们都以某种方式将自己的行为“神圣化”了——无论承受怎样的侮辱,文人的身份仍然是高贵的、与“道”相连的。阿雷蒂诺戳破了这层幻觉。他说:不,文人没有特权,你们的命运与最卑微的妓女相通。这不是道德上的自我贬低,这是对文学生产机制的去神秘化。
《争论》的颠覆性在于,它不是以道德说教谴责“堕落”,而是以冷静甚至赞赏的态度描绘“生存”。阿雷蒂诺没有站在高处审判这些女性,而是让她们为自己发声,不仅为自己辩护,更为自己骄傲。“我们做的,和那些贵妇人做的有什么区别?她们用嫁妆交换婚姻,我们用身体交换金币。至少我们更诚实。”这句台词道破了整部作品的激进内核:在一个万物皆可交换的世界里,道德的等级秩序不过是权力者维护自身地位的修辞。
这就可以理解,为何阿雷蒂诺的作品在1559年被列入《禁书目录》,与拉伯雷、马基雅维利并列。这三人的共同点并非“不道德”,而是将道德的相对性暴露无遗。他们告诉你:国王的权杖与妓女的腰带,在同一套经济逻辑中运作。这是比任何具体的讽刺都更致命的冲击。
四、禁书、流亡与再生
从“世界秘书”到“淫秽作家”
阿雷蒂诺死后的故事,比他的生更加戏剧化。1559年,教皇保罗四世颁布的《禁书目录》将他的全部作品列入其中。这意味着,在天主教世界,阅读、持有甚至提及阿雷蒂诺的名字都是犯罪。
禁令的效果是双重的。一方面,阿雷蒂诺的名字从公开的文化场域中被抹去;另一方面,禁令本身成为最有效的广告——“禁书”的身份吸引着新教国家的读者,他的作品在伦敦、日内瓦、法兰克福的地下书市中暗中流通。到十六世纪末,他的名字已成为“色情文学”的代名词,尤其是那组性爱十四行诗与《争论》中的大胆描写,完全遮蔽了他其他方面的成就。
这与屈原的命运形成了有趣的对位。屈原在死后成为“忠臣”的典范,他的《离骚》被树立为“发愤抒情”的最高范式。历朝历代的文人都在他的诗句中寻找自己——被放逐的孤独中含有的道德优越感,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骄傲。屈原被“圣化”了,他的死亡成为一种崇高的仪式,他的作品成为文人身份的教科书。而阿雷蒂诺被“污名化”了——他的死亡不仅无人哀悼,反而成为一个淫秽笑话的注脚;他的作品不仅不被阅读,反而成为“堕落”的代名词。
这种差异的根源在于两种文化对“文人”的不同期待。中国文人传统以“道德”为核心——文人可以是落魄的、是放逐的、是冤屈的,但他必须是忠诚的、高洁的、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屈原符合这个模板,孔融符合这个模板,杨修勉强符合这个模板(尽管他的聪明被认为不够“厚重”)。而阿雷蒂诺从根本上挑战了这个模板。他拒绝扮演道德楷模,拒绝将苦难神圣化,拒绝将写作与“道”捆绑。当后世无法将他纳入任何一种“高尚文人”的叙事时,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将他打入“低级文人”的地狱。
形象的重塑
二十世纪下半叶,阿雷蒂诺的学术评价经历了根本性的转向。1970年代以来,随着文化研究、书籍史、性别研究的兴起,阿雷蒂诺被重新发现。学者们不再纠结于“他究竟是天才还是无赖”的道德判断,而是将他视为一个文化现象来解剖。
“鞭打王公的鞭子”这个标签被重新审视。他不是独立于权力之外的审判者,而是权力游戏的行家里手。他的成就不在于他比同时代人更“道德”,而在于他比他们更早地理解了文学生产的“现代”逻辑——市场、品牌、公共形象、媒介策略。他是最早的“媒体人”,是最早的品牌经营者。
与此同时,他的“声名狼藉”也被重新定位。阿雷蒂诺的色情写作不是个人的堕落,而是对文艺复兴官方话语的颠覆。在彼特拉克式的爱情诗将欲望升华为精神追求、新柏拉图主义将爱神奉为神学象征的时代,阿雷蒂诺坚持谈论身体的、物质的、粗俗的欲望。这本身就是一个政治姿态。
从比较的角度看,孔融和杨修在当代学术中也被重新解读。他们不再仅仅是“建安七子”中不幸早逝的才子,而是东汉末年士人阶层与宦官、军阀斗争的牺牲品。他们的死亡不只是个人的悲剧,更是士人独立精神被皇权专制碾压的历史寓言。然而,无论后世如何重新解读,孔融和杨修的形象始终局限在“士人与权力”的传统框架内。阿雷蒂诺的当代解读则突破了这一框架——他被视为“现代性的先驱”,而非“文艺复兴的叛徒”。他的意义不在于他为文人提供了怎样的道德榜样,而在于他预见了文人作为一种“职业”的所有可能性与所有困境。

五、遗产
阿雷蒂诺最终死于笑声。这个死亡的寓言性太强,以至于每个讲述他生平的人都忍不住为之添油加醋。但笑声并不全是轻松与愉悦的——在十六世纪的意大利,笑声本身就是一种武器。没有教堂的肃穆,没有宫廷的拘谨,没有学院的正经。这是来自街头、来自酒馆、来自印刷工坊的笑声。
对比东方的回响,试重新审视笑声的质地。屈原不笑。他在“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悲音中走向江底。孔融会笑,他的笑是名士的冷笑,带着“不畏死”的骄傲。杨修会笑,他的笑是少年人的得意,带着“聪明人”的沾沾自喜。而阿雷蒂诺的笑是狂欢式的、酒神式的、无所顾忌的。他的笑声中没有悲伤,没有骄傲,没有得意——至少表面上看不到。但恰恰是这种笑声,比悲愤、比骄傲、比沾沾自喜都更让权力者恐惧。因为悲愤可以被收买,骄傲可以被摧毁,得意可以被切割,而笑声——那种将一切神圣都拉下马的、狂欢节式的笑声——是无法被消灭的。它只会暂时退隐,然后在下一个印刷术革命的浪潮中卷土重来。
这是阿雷蒂诺与屈原、孔融、杨修的最根本区别。东方文人的讽谏传统中,文人与权力始终是对抗性的两极——文人是批判者,权力是被批判者;文人是清白者,权力是腐败者;文人的死亡是对权力的控诉,权力的屠杀是对文人的毁灭。阿雷蒂诺拒绝扮演这个角色。他既不是批判者也不是被批判者,既不是清白者也不是腐败者。他是这个游戏的参与者——他利用权力获得财富,利用批判获得名声,利用笑声掩盖一切。
如果屈原、孔融、杨修看到阿雷蒂诺的一生,会作何感想?他们大概会感到困惑、愤怒、或许还有一丝羡慕。困惑于一个文人何以能如此坦然地放弃道德高地;愤怒于一个文人何以能与权力如此亲昵地共谋;羡慕于这个意大利文人居然能活到六十四岁、死于自己的床上而非刑场上。
但阿雷蒂诺不需要他们的理解。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当笑声替代悲愤、交易替代忠诚、市场替代庙堂,文人就永远告别了“清白”的幻觉。阿雷蒂诺的“功”与“过”从未、也无法和解。我们看到的不是一幅黑白分明的画卷,而是一张由无数矛盾织成的网:解放与剥削同在,批判与共谋共生,笑声中既有自由的狂喜,也有虚无的深渊。他曾同时激怒天主教徒与新教徒,被两方联手驱逐。但笑声——那来自威尼斯印刷工坊、来自狂欢节舞台、来自禁书目录的夹缝中的笑声——终将淹没一切审判。不是因为它更正确,而是因为它更真实;不是因为它更高尚,而是因为它更诚实;不是因为它能战胜死亡,而是因为它甚至敢于嘲笑死亡。
或许这就是阿雷蒂诺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他不是英雄,不是恶棍,他是一种征兆。他预警了一个时代的到来——在那个时代里,笔墨既是武器也是商品,作家既是先知也是小贩,笑声既是解放也是毁灭。而我们,生活在印刷术已让位于数字媒体的时代,与阿雷蒂诺的距离,远比我们愿意承认的更近。
在数字时代的名人文化中,在自媒体的流量逻辑中,在知识付费的商业模式中,阿雷蒂诺的影子无处不在。每一个靠点击量生存的自媒体人,都是阿雷蒂诺的现代版本——他们在批判中博取眼球,在愤怒中收获流量,在笑声中赚得盆满钵满。他们不必在权力与独立之间做痛苦的选择,因为选择早已不存在:独立即是被收买的另一种方式,批判即是市场的另一种语言。
阿雷蒂诺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一个征兆。但如果他在今天醒来,坐在威尼斯的咖啡厅里刷着手机,看到那些“批判性自媒体”的十万加爆文,他大概会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那种将一切都看穿的、商人的、无赖的、天才的笑容。然后他会说:“看,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
(完)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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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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