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种荒诞,两种应答
人生到底有没有意义?这个问题,像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钉在每一个清醒者的枕边。你翻身,它硌你;你沉睡,它入梦;你试图拔掉它,却发现它早已长进了骨头里。
二十世纪的人类,比任何一个时代都更频繁地被这个问题惊醒。两次世界大战、奥斯维辛、广岛、古拉格——文明的幕布被撕开,露出底下赤裸裸的虚无。上帝死了,孔家店倒了,进步的神话碎了,连科学也交出了确定性。人站在废墟上,四顾茫然:我为什么活着?
两种声音,从东西方两个古老的文明腹地,给出了迥然不同的回答。
一个声音来自巴黎左岸的咖啡馆。让-保罗·萨特,身材矮小,眼睛斜视,却目光如炬。他叼着烟斗,在烟雾缭绕中写下:“人是注定自由的。”“存在先于本质。”“人是一堆无用的激情。”这些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去所有温情的伪装。萨特告诉我们:世界是荒诞的,存在是多余的,没有任何神灵或天命为你的人生写好了剧本。你必须自己选择,自己承担,自己为自己立法。没有借口,没有退路。
另一个声音来自北京燕园的旧书斋。张中行,这位被季羡林称为“高人、逸人、至人、超人”的老者,一生淡泊,以“负暄”为名——晒太阳的意思——写下《顺生论》。他不说荒诞,不说虚无,只说“顺生”。什么是顺生?“生,是自然现象,顺其自然而已。”天地不仁,万物刍狗,那就顺着天地走吧。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饿了吃,困了睡,老了就老,死就死。不强求,不抗拒,不抱怨,不折腾。
萨特像一团烈火,烧毁一切虚假的庇护所,逼你在灰烬中站起来。张中行像一泓静水,接纳一切泥沙与落叶,在浑浊中慢慢澄清。
火与水,西与东,争与顺,介入与淡泊。表面上看,这是两种截然对立的人生哲学。一个要你战斗,一个要你放下;一个说“他人即地狱”,一个说“与人相处宜温厚”;一个把自由扛成十字架,一个把自由活成家常便饭。
但如果只看到对立,就错过了更深的风景。

二
让我们暂时放下表面的差异,回到那个原点——对“意义”的怀疑。
萨特说,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至少有一个东西的存在先于本质——那就是人。人首先存在,遭遇自我,涌现于世界,然后才定义自己。这句话的反面是:没有任何先天的人性、天职或命运能规定你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是空白,你是自由,你是你自己的产物。
张中行说得更朴素:“人生下来,就得活下去。”没有为什么,没有更高的目的。生,就是一个事实。就像石头是石头,水是水,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你不必问一朵花为什么要开,它开了,仅此而已。
两个人都在说同一件事:人生没有预设的意义。
这个共识非同小可。在人类思想史上,绝大多数哲学和宗教都在做同一件事——为人生寻找或赋予一个意义。上帝的计划,天道的运行,历史的必然,阶级的使命,民族的光荣,科学的进步,个人的幸福……各种各样的“意义”被供奉起来,让人们顶礼膜拜。但萨特和张中行,各自以自己的方式,把这些神像都推倒了。
萨特推得干净利落:上帝不存在,所以意义只能自己创造。张中行推得不那么激烈,但也彻底:天道也好,天命也好,因果报应也好,都是人编出来的故事。真实的人生,就是生老病死,柴米油盐,没有那么多大道理。
这就是他们共同的起点:意义的缺席。
但同样的起点,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个向左,走向“自为”的苦行;一个向右,走向“顺生”的从容。这个分岔,比表面的东西方差异更耐人寻味。
三
为什么面对同样的荒诞,萨特选择介入,张中行选择淡泊?为什么一个要“做”,一个要“顺”?这不仅仅是性格差异,更涉及两种哲学对“人”与“世界”关系的根本理解。
萨特的世界,是一个对抗性的世界。主体与客体对立,意识与存在对立,自由与处境对立。人是“自为的存在”,世界是“自在的存在”。自为是否定,是超越,是永不满足的追求;自在是充实的、凝固的、无意义的黏稠物质。二者的相遇,必然是一种撕扯。萨特用“恶心”这个词来描述这种遭遇:世界是多余的,人是多余的,但人又不能像石头一样安静地多余下去——意识让人永远在逃离、在投射、在否定。所以人生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
张中行的世界,则是一个连续性的世界。人与自然不是对立的,而是连续的。人不是从世界之外降临的审判者或征服者,而是世界内部的一个环节。风吹树叶,树叶在动;心念升起,情绪在动。都是“生”的表现,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不是要对抗世界,而是要理解世界的节律,然后把自己的节律调整到与之共振。这就是“顺”——不是消极顺从,而是主动融入,像游泳的人顺着水流,既不逆流而上,也不随波逐流,而是借着水势游得更远。
萨特说:“人是自由的,人就是自由。”自由是人的命运,逃不掉。张中行说:“知命者不怨天,知己者不尤人。”自由不是无限制的选择,而是在认清限制之后的自在。
这两种自由观,像两根琴弦,拨动出完全不同的音色。
四
让我们更具体地感受一下这两种声音的诗意质地。
读萨特,你首先感受到的是冷。不是冬天的冷,而是星空下的冷——那种绝对的、无遮蔽的、没有任何温暖幻觉的冷。《恶心》里的罗冈丹,在布维尔小镇的图书馆里,突然被一种感觉攫住:事物失去了名字,变得黏稠、多余、令人作呕。一棵树根不是“黑色的”,也不是“弯曲的”,它就是——一坨存在。这种感觉没有名字,萨特叫它“恶心”。恶心不是厌恶某个具体的东西,而是对“存在本身”的厌恶。为什么有存在而不是什么都没有?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而问题本身就像一把刀,划开了日常生活的帷幕。
读张中行,你感受到的是温。不是夏天的燥热,而是初秋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但不刺骨;带着水汽,但不潮湿。《顺生论》里很少有大惊小怪,一切都是淡淡的。“人生不过是这么一回事。”“活得没意思,但也得活。”“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这些话说出来,不是悲观,不是犬儒,而是一种经过千帆之后的了然。像一位老者在冬日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睛,看天上云来云去,不惋惜,不期待,只是看着。
萨特的冷,是因为他拒绝任何安慰。他说:别指望上帝,别指望人性,别指望历史,甚至别指望他人。你必须独自面对虚无,在虚无中创造价值。这是西西弗式的英雄主义——明知石头会滚下来,还是要推上去。
张中行的温,是因为他接受了所有安慰的无效,但同时也接受了安慰本身。他说:没有意义又怎样?太阳照样升起,花儿照样开,你照样得吃饭。既然活着,就好好活。不是追求“意义”地活,而是像草木一样自然地活。这是陶渊明式的智慧——“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五
萨特的一生,是一部介入的历史。二战期间,他参军、被俘、越狱,投身抵抗运动。战后,他创办《现代》杂志,介入阿尔及利亚战争、越南战争、苏联入侵匈牙利等政治事件。他上街游行,发表演说,甚至拒绝领取诺贝尔文学奖。他是法国公共知识分子的典范,用行动证明存在主义不是书斋里的清谈,而是介入生活的哲学。
张中行的一生,是一部淡泊的编年史。他早年考入北大,师从胡适、周作人,后长期从事编辑工作,晚年任教于北大。他经历了抗战、内战、反右、文革,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边缘人”的姿态。他不参与政治,不发表宣言,不争名逐利。他的《顺生论》,是在八十岁之后才动笔写的,像是一个老人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他不是没有痛苦,文革中他被打成“反革命”,下放干校,但他从不写控诉文学,只是平静地记录那段日子。
萨特说:“我们从未比在纳粹占领下更自由。”这句话听起来悖论,但萨特的逻辑是:当外在的约束达到极致,你反而更清晰地意识到自由——因为你必须每时每刻做出选择。选择与纳粹合作,还是抵抗?选择出卖朋友,还是保护?每一个选择都是生死攸关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定义你是谁。这是自由最残酷、也最辉煌的时刻。
张中行大概不会这么说。他更可能说:无论什么时代,人总得吃饭,总得睡觉,总得找个地方坐下。占领时期也好,和平时期也好,对普通人来说,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你改变不了大环境,但你可以调整自己的心态。这不叫逃避,这叫“识时务”。
一个在风暴中挺立,一个在风雨中缓行。哪一种更勇敢?哪一种更智慧?这本身就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六
让我们做一个思想实验。
假设你被告知:你的生命没有任何预设的意义。没有灵魂的归宿,没有来世的补偿,没有历史的铭记,甚至连你的名字也会在几十年后被彻底遗忘。你做的好事坏事,你的爱恨情仇,你的挣扎与妥协,最终都会像沙滩上的脚印,被时间抹平。
萨特问:那么,你打算怎么做?你会选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会为了什么而行动?请注意,你没有借口了。你不能说“我天性如此”,因为天性是你自己塑造的。你不能说“环境所迫”,因为环境的意义是你赋予的。你不能说“别人都这样”,因为别人的选择与你无关。你是孤独的,彻底孤独。但正是在这种彻底的孤独中,你的自由得以显现。你每一次选择,都在为全人类立法。你每一次行动,都在创造价值。你不是意义的接受者,你是意义的源头。这很沉重,但这就是人的尊严。
张中行问:你为什么要问“怎么做”?你为什么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要“为了什么”而活?你看那棵树,它从不问自己是一棵什么样的树;你看那只猫,它从不问自己活着的意义。它们只是活着。活着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你不必成为什么,你已经是了。你不必为了什么,你就在其中。放下那个“为什么”,放下那个“成为”,回到此时此刻:你正在呼吸,你正在阅读,你的心脏在跳动,你的血液在流淌。这些还不够吗?如果不够,那是因为你被“意义”这个念头绑架了。松开手,你会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缺少过什么。
萨特可能会反驳:你这是在逃避人的特殊性。人和树、猫不同——人有意识,意识天然地“不是其所是,是其所不是”。人不可能像石头一样安静地存在,因为意识永远在超越。你的“顺生”,无非是一种自欺,一种对自由的否认。
张中行可能会微笑着回答:意识不是用来对抗自然的,意识是用来理解自然的。你所说的“超越”,恰恰是痛苦的根源。当你不再试图超越,而是安住其中,你会发现,意识也可以像水面一样平静。平静不等于死亡,平静是另一种活跃。

七
这两种声音,哪一种更贴近你的生命体验?
年轻的时候,我们多半是萨特。荷尔蒙涌动,自我意识膨胀,看什么都不顺眼。世界太庸俗,大人太虚伪,规则太荒谬。我们想反抗,想创造,想活出不一样的自己。我们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相信自由就是打破一切枷锁。我们讨厌“顺”这个字,觉得它代表着屈服、妥协、窝囊。
中年之后,我们开始理解张中行。经历了一些事,碰了一些壁,看了一些人起起落落,发现很多事情不是靠“努力”和“选择”就能解决的。有太多东西不在你的控制之内——时代的洪流,他人的心意,自己的身体,甚至自己的情绪。你越是用力,越是疲惫;你越想掌控,越是失控。这时候,“顺”不再是屈服,而是一种智慧。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松手;你知道什么事情可以改变,什么事情必须接受;你知道“尽人事”之后还要“听天命”。
但这是否意味着,人到中年就必须从萨特转向张中行?未必。
萨特的自由观有一个被很多人忽视的维度:自由不是任性,而是承担。选择成为工人、艺术家、家庭主妇或革命者,每一种选择都伴随着相应的责任。萨特不反对“顺”,但他反对“自欺”——即假装自己没有选择,假装自己被环境决定。从这个角度看,张中行的“顺生”如果变成一种宿命论——反正都是命,我做什么都没用——那恰恰是萨特所说的“自欺”。但如果“顺生”是在充分认识处境后的主动调适,那它本身就是一种选择,一种萨特意义上的自由行为。
反过来,萨特的“介入”如果变成一种盲目的行动主义——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干了再说——那也偏离了存在主义的初衷。存在主义首先要求你“认识自己”,认清自己的处境、能力、限制,然后才谈得上真实的选择。这一点上,萨特和张中行并不矛盾。
八
也许,最深刻的答案不在二者之间,而在二者之间来回摆动的那个过程。
人生不是一道单选题。你可以在二十岁时是萨特,在五十岁时是张中行。你也可以在工作中是萨特——积极主动,勇于承担;在生活中是张中行——随遇而安,不争不抢。你可以在大事上是萨特——坚守原则,绝不妥协;在小事上是张中行——不计较,不纠结。
更重要的,是保持那种张力本身。没有萨特的灼烧,张中行的温润可能变成麻木;没有张中行的浸润,萨特的烈性可能变成暴力。二者互为解毒剂。
萨特晚年,思想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开始更多地谈论“友爱”“团结”“互惠”,甚至重新思考了犹太教和马克思主义中的某些维度。那个曾经说“他人即地狱”的人,也开始承认,没有他人,自我就无法确认自身。存在主义不是孤独的哲学,而是共在的哲学。
张中行晚年,虽然仍然坚持“顺生”的基本立场,但也不完全消极。他在《顺生论》中讨论了“德”“义”“仁”等传统价值,认为顺生不等于放弃是非善恶的判断。人可以顺,但不能没有底线。这一点,与萨特强调的“真实选择”有某种呼应。
两条看似平行的河流,在入海口,终究汇入了同一片大海。
九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人生到底有没有意义?
萨特说:没有,所以你必须自己创造。
张中行说:没有,所以你不必强求。
哪一种对?哪一种错?
也许,这个问题的真正意义不在于答案,而在于你问这个问题的方式。如果你问这个问题时,内心充满了焦虑、挣扎和不甘,萨特的答案可能让你释然——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如此,原来这种焦虑本身就是自由的证据。如果你问这个问题时,内心已经疲惫、沧桑、想要歇一歇,张中行的答案可能让你温暖——原来不必那么累,原来放下也是一种智慧。
真正的荒诞,不是世界没有意义,而是你明知道没有意义,却还在寻找意义。真正的应答,不是找到了意义,而是你学会了与无意义共存的方式。
萨特的方式是:把无意义当作燃料,燃烧成意义。张中行的方式是:把无意义当作背景,安住于其中。
一个在火焰中舞蹈,一个在静水中倒映。
火焰与静水,西与东,介入与淡泊,争与顺——这不是对立,而是人类面对虚无的两种基本姿态。没有哪一种更优越,只有哪一种更适合你此刻的生命状态。
或许,真正完整的人生,是在火焰与静水之间来回游走。年轻时有足够的烈性去燃烧,年长后有足够的智慧去沉淀。该争的时候不退缩,该顺的时候不固执。知道什么时候说“我要”,也知道什么时候说“算了”。
这就是引言想要传递的:两种荒诞,两种应答,但最终都是人之为人的诚实与尊严。萨特在巴黎的咖啡馆写下《存在与虚无》,字字如冰;张中行在北京的书斋写《顺生论》,句句如水。冰刺入骨髓,唤醒人不可推卸的自由;水润泽心田,教人学会与无意义共处。
冰与水,本是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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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本体论之同:意义的缺席
一
任何一种哲学,都始于一个根本性的发问: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人在这世界中处于何种位置?
萨特与张中行,一个在巴黎高师受过严格的现象学训练,一个在北大浸淫于中国传统经子与佛学。他们的术语、方法、气质截然不同,但在本体论的最深层,他们共享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洞见——这个洞见在二十世纪之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在二十世纪之后又让无数人感到不安。这个洞见就是:人生没有预设的意义,存在本身并不携带任何目的或价值。
这一共识,是理解二者异同的总钥匙。没有它,我们看到的只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格言警句;有了它,我们才能看清萨特为何在自由的沉重中呻吟,张中行为何在平淡的日常中自得。
让我们慢慢地、仔细地,从文本出发,一层层剥开这个共识。

二
先看萨特。
萨特的本体论,集中表述在他那部砖头般的巨著《存在与虚无》中。这部书的副标题是“现象学的本体论尝试”——听起来很吓人,但萨特的起点其实非常简单。他从现象学那里借来一个基本方法:回到事物本身,悬置一切预设。然后他问了一个看似天真的问题:当我们说“某物存在”时,这个“存在”到底是什么?
萨特区分了两种存在。第一种是“自在的存在”(l'être-en-soi)。自在的存在是什么样子的?萨特用了三个词来描述:它是“自身的”,它是“存在的”,它是“所是的”。换句话说,自在的存在没有内在的裂隙,没有否定,没有变化,没有“不是”。它充实地、稠密地、像一块石头那样存在着。石头就是石头,它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它也不缺什么。它是纯粹的肯定,纯粹的“是”。
听起来很抽象,但萨特的意思其实是:世界本身,如果不被人意识介入,就是一团黏稠的、无差别的、沉默的存在。它没有意义,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它就是在那儿。萨特在《恶心》里借罗冈丹之口说:“存在是没有理由的。它无处不在,每样东西都在那儿,就在那儿。没有理由地在那儿。”这种感觉就是“恶心”——不是对某个具体东西的厌恶,而是对“存在本身”的惊异和反感。
第二种存在是“自为的存在”(l'être-pour-soi)。自为的存在是人特有的存在方式。它与自在的根本区别在于:自为是“它所不是的,不是它所是的”。什么意思?萨特的意思是,人的意识有一种特殊的结构——意识总是“对某物的意识”。看一棵树时,意识不是那棵树;想一件事时,意识不是那件事。意识永远在超越自身,指向自身之外的东西。这种“指向性”意味着意识永远不是充实的、完成的、固定的。它总是“还不是”什么,总是“不再是”什么。
用更朴素的话说:人永远不是他已经成为的东西,他也永远不是他想要成为的东西。过去已经凝固,但“过去的我”不等于“现在的我”;未来尚未到来,但“未来的我”也不等于“现在的我”。人就是这种永恒的“不在场”,永恒的“未完成”。萨特把这叫做“虚无”——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虚无,而是存在于人内部的一道裂缝,一道否定之否定运动所形成的空隙。
正是在这道裂缝中,自由诞生了。
三
萨特这个看似复杂的本体论,其实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世界本身(自在)是充实的、无意义的、没有目的的。它就在那儿,像一块石头那样存在着,不多也不少。
第二,人的意识(自为)是虚无的、未完成的、永远在超越的。它不在任何地方固定下来,总是在逃离自身。
第三,当意识遭遇世界时,意义产生了——但这个意义不是世界自带的,而是意识赋予的。就像一盏灯照亮了黑暗中的物体,不是物体本身在发光,而是灯光让物体显现。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得出一个结论:人生没有预设的意义。因为意义不是藏在世界里的宝藏,等待人去发现;意义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在没有人的情况下,世界只是一片沉默的、黏稠的存在。只有人带着他的虚无、他的自由、他的意识进入世界,世界才开始“说话”。
这就是萨特那句名言的本体论根基:“存在先于本质。”对于物来说,本质先于存在——一把剪刀的设计(本质)在它被制造出来(存在)之前就已经确定了。但对于人来说,没有预先的设计。人先存在——先被抛到这个世界上,先成为一个空洞的、自由的意识——然后他通过自己的选择,逐渐塑造出自己的本质。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由上帝、基因、家庭或社会决定的,而是由你自己的行动决定的。
这个结论的力量在于:它彻底否定了任何形式的决定论。你不能说“我天性如此”,因为天性是你自己塑造的;你不能说“环境所迫”,因为环境的意义是你赋予的;你不能说“命中注定”,因为根本不存在“命”这个东西。你是孤独的,你是自由的,你没有借口。
但这个结论的代价也同样沉重:当一切借口都被剥去,当一切外在的担保都被取消,人面对的是一片空旷的、沉默的、没有回应的世界。他必须自己为自己立法,自己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自己承受选择的全部后果。没有人能替他承担,没有神灵能宽恕他,没有命运能为他开脱。
这就是萨特所说的“人是注定自由的,人背负着自由的重量”。
四
现在转向张中行。
张中行没有写过系统的本体论著作。《顺生论》不是哲学专著,而是一个老人的随笔集,是他一生阅历与思考的沉淀。他的思想不像萨特那样体系严整、逻辑环环相扣,而是像一串散落的珍珠,每一颗都闪着温润的光,但串在一起才显出整体的美。
要理解张中行的本体论立场,最好的方法是读他的文字,感受他说话的语气和态度。
张中行反复说的一句话是:“人生不过是这么一回事。”什么是“这么一回事”?就是生老病死,就是吃饭睡觉,就是喜怒哀乐,就是聚散离合。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这句话听起来平淡无奇,但它的含义其实非常激烈:它否定了几乎所有传统哲学和宗教为人生附加的意义。
儒家说,人生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为了“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中行不反对这些,但他认为这些都是“加”上去的,不是人生本身自带的。你可以选择追求这些,也可以不追求,都可以。没有哪一种是“必须”的。
道家说,人生是为了“道法自然”,是为了“与天地合其德”。张中行认为这太高了。他说:“道法自然”固然好,但“自然”就是眼前的这些——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你吃饭,你走路,你睡觉。不必把它说得那么玄妙。
佛家说,人生是苦,是为了解脱轮回。张中行早年学过佛,但晚年对此持保留态度。他说:苦是有的,但苦不是人生的全部;解脱是好的,但解脱不了也不必太在意。顺生,就是在苦与乐之间找到一条中间的路,不偏执于一边。
张中行的根本立场是:人生没有预设的意义,但这个“没有”不是一种悲哀,而是一种解放。因为如果人生有预设的意义,那你就必须去实现它,实现不了就是失败。但如果人生没有预设的意义,那你就自由了——你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活着,不必为了一个外在的目标而焦虑。
这一点,与萨特惊人地一致。萨特也认为人生没有预设的意义,也认为这种“没有”是自由的前提。区别只在于,萨特从这种“没有”中感受到了巨大的责任和焦虑,而张中行从中感受到了巨大的放松和自在。

五
让我们更仔细地读一段《顺生论》。
张中行在“顺生”这一章里写道:“生,是自然现象。自然现象,有生就有灭,有起就有落,有盛就有衰,有乐就有苦。这是规律,谁也改变不了。顺生,就是顺应这个规律,不与之对抗。不是消极,不是逃避,而是承认事实,接受事实,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安排自己的生活。”
这段话的关键词是“自然现象”。张中行把“生”看作一个自然现象,就像下雨、刮风、植物生长一样。自然现象没有目的,没有意义,没有为什么。你问一朵花为什么要开,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它开了,仅此而已。同样,你问人生为什么要活着,这个问题也没有意义——你活着,仅此而已。
这与萨特对“自在的存在”的描述何其相似!萨特说自在的存在是“充实的、无意义的、没有目的的”,张中行说“生是自然现象,没有为什么”——二者都在拒绝为存在寻找一个超越性的理由。
区别在于,萨特用了一整部《存在与虚无》来论证这一点,张中行只用了几行字。萨特的论证是逻辑的、概念的、层层推进的;张中行的表述是经验的、直观的、点到为止的。但底层逻辑是相通的:存在本身没有意义,意义是后来加上去的。
张中行接着说:“有人问,活着有什么意思?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因为‘意思’是人赋予的,不是生本身自带的。你觉得有意思,就有意思;你觉得没意思,就没意思。但无论你觉得有没有意思,你都得活着。既然如此,不如想办法活得有意思一点。”
这段话与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如出一辙。萨特说:你先存在,然后通过行动创造本质。张中行说:你先活着,然后想办法活得有意思。都是说:意义在后,存在在前。
六
但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差异,这个差异将引导我们走向后续章节的核心议题。
萨特在描述“自在的存在”时,用了“恶心”这个词。世界是黏稠的、多余的、令人作呕的。这种描述带有强烈的情感色彩——萨特对无意义的世界不是中立的,而是反感的、抵触的。他之所以要强调自由、强调创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无法忍受世界的沉默与黏稠。他要通过行动、通过选择、通过创造意义来对抗这种黏稠。这是一种英雄主义,也是一种悲剧意识——因为你永远无法真正战胜那团黏稠,你只能在它表面划出一些转瞬即逝的痕迹。
张中行在描述“自然现象”时,用的是完全不同的语气。他没有反感,没有抵触,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世界就是那样,存在就是那样,它不黏稠,也不清爽,它就是它。你不需要对抗它,也不需要爱上它。你只需要与它共处。就像你不会对一个下雨天发脾气一样,你也不会对无意义的人生发脾气。雨来了就打伞,雨停了就收伞。没有更多的情绪。
这种差异,根植于两种文化传统对“自然”的不同态度。
在西方哲学传统中,从柏拉图开始,自然就被看作是需要被超越的东西。柏拉图的“理念”高于“现象”,基督教的“天国”高于“尘世”,笛卡尔的“我思”独立于“身体”,康德的“理性”为“自然”立法——这些都体现了一种主体对客体、精神对物质、人对自然的超越倾向。萨特继承了这个传统,只是他把“超越”从理性转移到了自由选择。但他仍然是在对抗——对抗世界的黏稠,对抗他人的凝视,对抗自身过去的拖累。
在中国传统中,尤其是道家和佛家影响下的中国思想,人与自然的关系不是对抗性的,而是共生性的。道家讲“道法自然”,佛家讲“随缘不变,不变随缘”,都不是要你去征服自然或超越自然,而是要你与自然保持和谐。张中行深受这一传统影响,所以他能以平静的心态接受世界的无意义,而不是像萨特那样感到恶心和焦虑。
这一点,是二者本体论立场中最根本的分岔点。他们都看到了“意义的缺席”,但一个因此愤怒,一个因此释然。
七
我们可以用一个比喻来加深理解。
想象你走进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房间。这个房间没有任何家具,没有任何装饰,墙壁是灰色的,地板是水泥的,头顶只有一盏光秃秃的灯泡。你站在房间中央,四顾茫然。
萨特的反应是:这太可怕了!这个房间毫无意义,它压迫着我,它嘲笑我,它想把我吞噬。我必须做点什么——搬进家具,挂上画,铺上地毯,让这个房间变成“我的”房间。我要用我的选择和行动赋予这个房间意义。但问题是,无论我怎么装饰,这个房间本身仍然是那个灰色的、空旷的水泥盒子。我的装饰是脆弱的,随时可能被拆除。我永远无法彻底改变这个房间的“自在”性质。所以我永远处于焦虑之中,永远在战斗,永远无法休息。
张中行的反应是:这个房间就是这样,它不意味着什么,也不欠我什么。我不需要为它焦虑,也不需要急着装饰它。我可以慢慢地观察它的光线变化,感受它的温度,聆听它的回声。我可以在这里坐下来,喝一杯茶,看一本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房间没有意义,但我可以在没有意义中自得其乐。我不需要把房间变成什么别的东西,因为“变成”本身就是一种执念。放下这个执念,我反而获得了自由。
两种反应,没有对错,只有不同。它们都是对“无意义”这一事实的诚实回应。萨特的诚实在于他不愿意用虚假的安慰来麻痹自己,他宁愿承受焦虑也不愿意自欺。张中行的诚实在于他承认焦虑也是一种执念,放下焦虑反而能获得更深的自在。

八
萨特与张中行本体论上的共识与分歧,可以用一个更精炼的对仗来概括:
萨特说:世界无意义,所以我要创造意义。
张中行说:世界无意义,所以我不必强求意义。
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
张中行说:生就是生,没有为什么。
萨特说:人是自由的负担。
张中行说:人是自然的过客。
萨特说:我选择,我承担,我是我的选择。
张中行说:我顺应,我安住,我是我的日常。
相同的是那个“无意义”的起点,不同的是那个“之后”的路径。
但这个“之后”的路径,并不是随意的、偶然的。它根植于两种文化、两种传统、两种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根本理解。萨特的路径是西方式的超越之路——主体对抗客体,精神对抗物质,自由对抗存在。张中行的路径是东方式的共生之路——人与自然相互成全,心与物相互映照,行动与静观相互平衡。
这两条路,各自有各自的风景,各自有各自的险阻。萨特的路容易让人疲惫——持续的创造和选择需要巨大的能量,一旦停下来就可能被虚无吞噬。张中行的路容易让人懈怠——安住于日常固然轻松,但也可能滑向麻木和冷漠。
最好的活法,也许是在两条路之间找到自己的节奏。当你有力量创造时,像萨特一样介入;当你疲惫时,像张中行一样安住。这不是折衷主义,而是一种更高的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松手;知道什么事情值得争取,什么事情应该放下。
这种智慧,既不是纯萨特的,也不是纯张中行的。它是两个灵魂对话后的产物。而这场对话,才刚刚开始。
编辑: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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